周瑾瑜没有话，直接将油纸包裹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同时放上了一卷钞票（金额远超保管费）。老药剂师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钱，沉默地点零头，将包裹收进柜台下一个带锁的抽屉里，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周瑾瑜拿起钥匙，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交流。
处理掉这个最大的“情感隐患”，周瑾瑜感觉轻松了一些，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看了看怀表，距离约定的咖啡馆会面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他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松浦洋行所在的街道。
松浦洋行是一家经营俄国旧货和杂货的店铺，早已歇业，门窗紧闭。周瑾瑜在远处阴影中观察了足足十分钟，确认洋行周围和后院没有可疑人影或埋伏迹象。然后，他才像普通路人一样，走向不远处的马达尔咖啡馆。
咖啡馆里灯光昏黄，留声机播放着沙哑的俄国老歌，客人不多，大多是些神色惶然、似乎无处可去的白俄或中国商人，各自占据角落，低声交谈或默默发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烟草和一种末日般的颓废气息。
周瑾瑜走到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门口和街面，侧面又有柱子略微遮挡，相对隐蔽。他要了一杯黑咖啡，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每一个客人，以及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他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约定时间快到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厚围巾、戴着帽子的娇身影走了进来。虽然帽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周瑾瑜还是一眼认出，那走路的姿态和身形，确实是野寺夫人。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进门后迅速扫视了一圈，看到周瑾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先生……”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传来，有些闷，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眶也是红的，确实像是哭过很久。她摘下帽子和围巾，露出苍白憔悴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夫人，请节哀。”周瑾瑜低声，将一杯侍者刚送来的热水推到她面前。
野寺夫人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仿佛在汲取一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泪眼看向周瑾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周先生，时间不多，我长话短。婉茹……顾女士以前跟我聊时，提到过您的一些事。她您心思重，有时候会忘记照顾自己。她告诉我，如果您以后遇到难处，或者找不到方向了，可以试着去‘老地方’，看看‘老朋友’留下的‘旧东西’，也许能想起来该往哪儿走。”
“老地方”、“老朋友”、“旧东西”——这进一步确认了暗语指向松浦洋行的死信箱。
野寺夫人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她还……‘北边的客人’可能快到了，南边的‘生意’不能停。‘张老板’在津的‘分号’，一直给您留着位置和‘货单’。‘货单’就在‘老地方’，‘老朋友’知道怎么给您。”
北边的客人——苏军。南边的生意——继续潜伏任务。张老板在津的分号——新的身份和联络点（津的接头人）。货单——具体的新身份文件、路线和指令。在老地方，老朋友知道怎么给——死信箱的交接方式。
信息完全对上了！这绝对是组织的指令！野寺夫人真的是传递者！她是怎么成为这个环节的？顾婉茹发展的？还是组织后来联系的？此刻已不重要。
“我明白了，夫人。”周瑾瑜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伤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还记得婉茹的话。这对现在的我，很重要。”
野寺夫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哽咽道：“周先生，您一定要保重。婉茹她……她一定希望您好好的。我们……我们也要走了，这地方……”她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咖啡馆和窗外黑暗的街道，摇了摇头，没有下去。
“你们也保重，一路顺风。”周瑾瑜真诚地。
野寺夫人重新戴好帽子和围巾，站起身，最后看了周瑾瑜一眼，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同情，似乎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但她终究没再什么，匆匆离开了咖啡馆。
周瑾瑜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坐了几分钟，喝完剩下的咖啡，确认野寺夫人安全离开，并且没有引起其他注意后，才结账出门。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前往松浦洋校后院的破败景象与记忆中无异。他按照暗语指示，在那一堆生锈破损的俄式茶炊中，找到了特定的一个——把手有缺口的。他心地搬开它，下面压着一块松动的砖。撬开砖，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海
他取出铁盒，迅速离开现场，回到一处早已观察好的、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阁楼里（他预先准备的几个临时安全点之一）。在这里，他才打开铁海
铁盒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份崭新的“满洲国”旅行证明和良民证，名字是“周明轩”，身份是“哈尔滨协和贸易行经理”，照片已经贴好，是他稍早时候提供给组织的另一张照片，钢印清晰。一张从哈尔滨经山海关到津的火车票，日期是两后。几张津法租界内不同商号的空白便笺和信封，上面印着“津隆昌商斜等字样，这是用于书写密信的掩护。一卷用密码写成的指令，需要他用密码本翻译。还有一叠不同面额的满洲国圆、联银券（华北伪政权货币）和少量美元，作为路费和应急之用。
东西齐全，计划周密。组织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牵
周瑾瑜仔细检查了所有文件，确认无误。他将密码指令翻译出来，内容主要是确认津的接头地点、暗号，以及到达上海后的初步联络方式。他默默记下，然后将密码指令原件就着阁楼里找到的半截蜡烛烧掉，灰烬碾碎撒出窗外。
做完这一切，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炮声似乎停歇了片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更重了。他知道，最后的撤离时刻，就要到了。
他需要回家做最后的清理，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当他再次利用下水管潜回自家楼道，轻轻打开未锁的房门时，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客厅的地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清晰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卧室方向。箭头旁边，还用粉笔写了两个汉字：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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