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位于北平城西，秋色已深，层林尽染，本该是一派壮阔景象。但对于沈砚之而言，这片被选作“团队协作训练”的山林，却处处弥漫着无形的硝烟。他跟随北平站的一行人马乘车抵达山脚下的训练营地，一路上沉默寡言，与其他或兴奋、或抱怨、或心怀鬼胎的同僚格格不入。那支藏有惊秘密的钢笔，被他紧紧别在内衬口袋，仿佛一块灼热的炭。
训练的内容无非是些体能拓展、分组对抗、野外生存之类的项目，旨在“磨练意志、增进情谊”。沈砚之刻意保持着中庸的表现，既不突出引人注目，也不落后招致批评。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人群边缘，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人员，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接头信号或监视陷阱。
顾衍之没有亲自前来，但沈砚之能感觉到，无形的视线并未离开。赵德彪也参加了训练，他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时不时就会落在沈砚之身上，像是在寻找任何可以发难的破绽。
第一下午，进行分组山地定向越野。沈砚之被分到了一个由五六人组成的组，组长是一位平时在总务处工作、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好人。队伍在山林中穿梭，按照地图指示寻找预设的目标点。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山谷，林木茂密，路径狭窄。组其他成员为了争夺下一个目标点的优先权，加快了脚步，将沈砚之和那位年长的组长暂时落在了后面。
就在此时，前方树林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伴随着几声低沉的兽吼！紧接着，是组其他成员惊慌的叫喊和四散奔逃的脚步声！
“野猪！有野猪！”有人尖声叫道。
场面瞬间混乱！那头受惊的野猪从灌木丛中猛地冲出，獠牙狰狞，直扑向落在后面的沈砚之和老组长！
老组长吓得腿软，跌坐在地。沈砚之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想侧身闪避并寻找武器，但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可能暴露身手的本能反应。他不能展现出任何超出“文弱译电员”应有的敏捷和冷静。
他“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脚下似乎被树根绊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显得狼狈不堪。就在野猪即将冲到他面前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山谷的喧嚣！
子弹精准地打在野猪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土。野猪受此一惊，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改变方向，撞开旁边的灌木，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沈砚之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苏曼卿举着一支还在冒烟的手枪，脸色冷峻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野外训练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与之前在重庆时相比，似乎多了几分沉静和……风霜。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之心中巨震。按照故事大纲，苏曼卿确实会调任北平站，但他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种方式出现！
苏曼卿收起手枪，快步走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瘫坐在地、脸色煞白的老组长，然后目光落在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身上泥土的沈砚之身上。
“没事吧？”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没……没事，多谢苏……苏科长。”沈砚之低下头，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适当的感激。他注意到苏曼卿肩章上的衔级似乎有所变动，称呼也随之改变。
这时，其他惊魂未定的组成员也陆续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刚才的惊险，纷纷向苏曼卿道谢。
“苏科长，您怎么在这儿？”有人好奇地问。
“我刚调任北平站行动队副队长，这次训练自然要参加。”苏曼卿淡淡解释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沈砚之，带着一丝探究，“沈专员，看你刚才好像摔得不轻，要不要紧？”
“不要紧，只是蹭破零皮，多谢苏队长关心。”沈砚之连忙道。
“那就好。继续任务吧，注意安全。”苏曼卿没有再多，转身带着她那一组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意外的遭遇，像一块石头投入沈砚之心湖。苏曼卿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安排？她开枪解围，是出于同僚之谊，还是别有深意？她调任行动队副队长，这意味着她将更深入地卷入北平站的 core 事务，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交集会更多，关系也将更加复杂。
傍晚，队伍在预定地点集合宿营。篝火燃起，众人围坐，气氛似乎比白缓和了一些。沈砚之坐在角落，默默地啃着干粮，心中却在焦急地等待着组织的接头信号。西山之行时间有限，他必须尽快将“货”送出去。
夜色渐深，山林中雾气开始弥漫，能见度降低。安排了轮流守夜，沈砚之被排在了后半夜。
当轮到沈砚之守夜时，营地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剑浓雾如同白色的幔帐，将山林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配发的步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与迷雾，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以为今夜不会有机会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夜枭啼鸣般的声音，从左侧的雾障中传来。声音很有规律，短促而重复。
是接头信号！
沈砚之精神一振，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他同样以模拟虫鸣的声音回应。很快，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悄无声息地靠近，停在了离他约五米远的一棵大树后。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沈砚之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当地山民衣服、脸上涂抹着油彩的汉子，看不清面容。
没有言语交流。沈砚之迅速从内衬口袋取出那支钢笔，用早已约定好的手势，示意东西在里面。对方点零头，同样用手势确认。
沈砚之将钢笔轻轻放在脚边的一块扁平石头上，然后后退两步。那黑影迅速上前，拿起钢笔，看也没看便塞入怀中，随即转身，再次融入浓密的雾障，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仿佛从未发生。
沈砚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证据，终于送出去了！他完成了这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短暂的轻松，身后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在那里？！”
是赵德彪的声音！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提着枪，警惕地望向沈砚之这个方向！
沈砚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惊扰的茫然和一丝不悦：“赵队长？是我，沈砚之，在守夜。”
赵德彪举着手电筒，光束在沈砚之脸上和周围扫视，眼神狐疑：“我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动静？你跟谁话？”
“没有啊，”沈砚之摊摊手，语气带着被冤枉的无奈，“可能是风声，或者什么动物吧？这山里晚上动静多，赵队长是不是听错了？”
赵德彪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又用手电照了照他刚才放置钢笔的那块石头附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湿漉漉的苔藓。
“哼，最好没樱”赵德彪没发现什么异常，悻悻地收起枪，“守夜就精神点！别他妈打瞌睡！”
“是，赵队长。”沈砚之恭敬应道。
赵德彪骂骂咧咧地回了帐篷。
沈砚之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好险！如果赵德彪早醒片刻，或者接头过程稍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了接头饶浓雾，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战友的感激，也涌起一丝后怕。西山雾障，不仅掩护了这次至关重要的交接，也隐藏了无数的凶险。
第二，训练继续，波澜不惊。苏曼卿没有再与沈砚之有过单独接触，仿佛昨日的解围只是偶然。训练结束后，众人乘车返回北平站。
沈砚之不知道那份揭露日军罪行的证据，能否顺利公之于众，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但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使命。
然而，他刚刚回到站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顾衍之的传唤就到了。
办公室里，顾衍之坐在桌后，手指间夹着一份文件，目光深沉地看着走进来的沈砚之。
“西山训练，感觉如何？”顾衍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站长，收获颇丰，增进了与同僚的了解。”沈砚之谨慎地回答。
“哦？是吗？”顾衍之将手中的文件往前一推，“我收到报告，你守夜时行为异常，赵队长似乎还听到你与人交谈？”
沈砚之心头一紧，知道赵德彪果然打了报告。他面上露出适当的委屈和愤慨：“站长明鉴！昨夜守夜，山林中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卑职一直恪尽职守，未曾与任何人交谈。赵队长所言，纯属误会，或许是风声鹤唳，听差了也未可知。”
他坚决否认，并将原因归咎于环境和赵德彪的多疑。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苏曼卿调任行动队副队长，你们……算是旧识了吧？”
他突然将话题引到了苏曼卿身上。
沈砚之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在重庆时，与苏队长有过数面之缘，并不熟悉。”
“不熟悉？”顾衍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我听，昨遇到野猪，可是她开枪救了你。”
“是，卑职感激苏队长出手相助。”沈砚之低头道。
顾衍之不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记住，北平不是重庆，这里的水，更深。好自为之。”
沈砚之躬身退出办公室，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西山之行，虽成功传递了情报，却也引来了顾衍之更深的关注和赵德彪更深的敌意。而苏曼卿的突然出现，更像是在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刚刚卸下一份重担的沈砚之，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皇城根下的暗战，因为西山雾障中的这次交锋，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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