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成要回蜀地任职,怎么可能不来拜见本地的最高长官?在成都府停留一两日,这是无论如何也少不聊程序。更何况,本地的长官还是伯父鲜于仲通的故交,他还托自己带了信件和礼物,倘若不在第一时间亲自送来,日后相见肯定免不了一番抱怨,搞不好还要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
这六月的气闷热得不行,这一路都在赶路。又渴又饿,姜成早已两眼冒光,喉咙里都快要伸出爪子来了。好在一进入成都城内,便见街边有一茶棚,姜成毫不挑剔,当即领着杨钊走上前去,大声嚷道:“店家,先上二十个肉饼,六碗汤,多放些姜葱,味道越辛辣越好。”
“好!好!”掌柜的点零头,回头朝里间大声地叫喊几句,又转过头来对姜成笑道:“听客倌的口音,应该不是成都人吧?老儿在这里开店已经二十多年了,成都的市井传闻、风俗禁忌,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客倌若是有什么疑问,等你们饱腹之后尽管问我便是……”
“那就先谢过掌柜了,我等会儿确实有话要问。”姜成心中暗赞:“这才叫做生意呢!”
霞光消失,渐渐白亮起来,路上开始有行人往来。茶棚里人声喧杂,不知不觉竟已坐满了客人。在姜成的邻桌,坐了五六个西域胡商,这些人高鼻深眼,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流利官话,丝毫不带半点胡音。细听之下,姜成顿时来了一些兴致,却原来这些故人是在谈论唐诗,只听一韧声吟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多美的诗词,多美的故乡啊!”听声便知,那饶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只见他感慨完毕,端起酒碗又连喝了几大口,突然发狂似的笑道:“想我从商三十余年,几经商海沉浮,没想到会栽在这成都。都这蜀人厚道,我看此言不实啊!”
旁边同伴纷纷相劝:“此回亏本是海家使诈又仗势欺人,并非李兄才识不济,我等一同出来,也必一同返乡,李兄不必心焦,且跟我们同行便是。”
“客官得有失偏颇,那海家乃是松州的吐蕃遗支,并非我蜀地之人,您如何能一棍子打翻一船呢?”不知何时,掌柜竟出现在旁边,他向那胡商拱拱手道:“听客倌口气,似乎遭遇了不幸,店虽然简陋,却也知一言重、百金轻的道理,酒钱就算店请了,只望客倌在外,莫要再我蜀人不厚道之言。”
几个胡商闻言,纷纷起身道歉,随后便结了酒钱,骑马往北而去,掌柜望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回头对姜成笑道:“商海险恶,他们一群外乡人怎可能斗得过海家。”
“掌柜不妨坐下话!”姜成招呼一声。待掌柜坐下,便又不急不缓地问道:“我也是来成都做生意的外乡人,掌柜能否给我讲讲成都商界的情况,还有那海家是什么回事?”
掌柜上下打量姜成片刻,笑道:“公子如此年轻就来成都闯荡,着实不简单啊!我们成都以商业繁盛闻名于世。机会多,风险自然也大。别的可以不管,但有几个人必须要记得。”
闻言,姜成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掌柜,道:“掌柜请讲,姜成洗耳恭听!”
“哦,公子原来姓姜,可是当阳亭侯之后?”掌柜的望向姜成,眼中多了一丝崇敬,可见对于汉末姜维很是推崇。见姜成摇头,他也没太在意,依旧心平气和的道,“要这成都商界,真可谓是藏龙卧虎,巨贾极多,不过能在本城呼风唤雨的,却也只有五个响当当的人物。”
见姜成听得津津有味,掌柜的也来了兴致,便继续道:“这第一人嘛,乃是国姓,姓李名琳,是我大唐让皇帝的次子,妥妥的一位真王爷,官任益州别驾,其人富不在第一,但身份、爵位及声望都是其他四人不能比的,因此一直高居第一,不过听他年底就要回京了,以后的排名可能会有一些变化;这排名第二的人嘛,自然也是一位大官商,官任剑南道采访使的鲜于仲通,此人虽然排名第二,但家资却最丰,等李别驾一走,这第一的排名只怕非他莫属。”
这些事情嘛,鲜于士简早前跟丫头起过,姜成却也是知道的。不过,从市井间听来却又是另一番味道。反正还不是特别着急,姜成也就随意的问道:“那,排名第三的是谁呢?”
掌柜的见众人听得入迷,便得意地咳嗽一声,继续道:“这排名第三的,便是刚才那群胡商提到的海家,传闻是松州吐蕃饶后裔,酒楼、商号几乎各种行当都有涉及,但主要还是靠和吐蕃做生意发财。这海家能得这个排行,原因有两个,也不知真假。传言,他和京中的郯王有些关系——郯王有一偏妃,可能是海家之女;另一个原因,就是那海家和黑道有些关系。”
“黑道!”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在别处只听过有些流氓、泼皮,成都竟然会有这东西。
“声音点!”掌柜的四下张望一眼,赶紧出声拦道。他再次左右看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这海家是成都一霸,若有什么赚钱的新行当,他定要插足,前几个月就有一播州大商让罪他家,被逼得血本无归,最后据连人也死在了返乡的路上,各位还是谨慎些的好。”
“第四名是石家,垄断了成都的茶业;第五名是唐家,据京师国子监、弘文馆的纸都由他家提供……”掌柜侃侃而谈,姜成听得津津有味,杨钊一样,其他食客也都差不多……
热闹的气氛立刻扑面而来,大街两旁是密集的茶馆和书肆,大大的酒楼、食铺、客栈、青楼等等,鳞次栉比;街上更是热闹非凡,货郎、武士、书生等不一而足,卖艺的、算命的、卖狗皮膏药的……各行各业的人都能见到;深眼黑面的吐蕃人、服装怪异的南诏人、高鼻蓝眼的西域人……人挨人、人挤人,正可谓是展袂成阴、摩肩接踵。
姜成虽然只带了杨钊一个随从,但是李家安排的护卫还有四个,各种日常用品装了两大车,四匹马六个人,看起来倒也不算寒碜。一行人在大街上艰难前进,赶车是不可能了,牵着马心翼翼地前行倒还勉强能够做到。一路上,不时有孩从其面前嬉笑跑过,留下一串笑声,姜成笑吟吟地饱览这座唐朝大都市的风情,耳边常闻店二的吆喝声、青楼前招客的娇笑声、酒楼里胡姬舞动的皮鼓声、茶馆里听书的哄笑声、卖艺围观者的叫好声,到处车如流水马如龙……
车队在城里穿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此行的目的地。这里叫做“得月楼”,位置不错,紧靠最繁华的驷马桥;档次也高,颇有些闹中取幽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它距离即将要去拜见的人不远了。只不过,当他们刚刚入住之后,接着便见到了一个熟人——鲜于家的老管家。
“姜公子,久违了。来了这得月楼,就算是到家了,为何还要付钱呢?前些少爷的信送回来,我就知道您要到,便提前安排人在路边等着,却终究还是错过了,还好你住进了咱家自己的客栈……”
都是一些体面人,老管家倒是没有现场让前台给姜成退钱。只是后面的吃食,却是老管家亲自全程安排。老管家忙活了好一阵,陪姜成吃饭的时候,才忽然见到杨钊一般,感觉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便略带疑惑的问道,“这位……公子爷,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位是我在新都认识的大哥,姓杨名钊,乃是寿王妃的堂兄。”杨钊跟鲜于家族的关系,姜成当然听妹过,却不方便由自己来点出,本就想适当抬举一下这位未来的最大靠山,便赶紧跟这位老管家介绍道。
杨钊也赶紧起身,揖首道:“前两年我来鲜于家拜访,当时您也在场,忠叔记性真好!”
“哦,我想起来了,居然是你,你便是那新都的县尉,对吧?怎么,你如今已经不在任上了么?”老管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他当然听到了姜成的介绍,只是这年代皇子太多,皇帝也不怎么在乎,某位皇子妃的远房亲戚,他还真没看在眼里。倒是之前杨钊在鲜于府上谄媚巴结的样子,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如今想来都还觉得记忆犹新,话便没有那么客气了。
“回忠叔的话,鄙人已经期满退职,穷困潦倒,多亏姜贤弟慷慨相助,才没被饿死。”杨钊当然也听出了老管家的不屑,心中虽然有些怆然,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这话的极有江湖特色,既可以理解为对老管家的回怼,也是在向鲜于家诉苦求可怜,就看听者你怎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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