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头的棺材，在入殓后的第七，自己掀开了一条缝。
这事发生在三伏，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连狗都懒得张嘴喘气。老马头是前几喝醉酒掉进村口河沟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脸泡得发白，肚子鼓得像个充气的猪尿泡。他无儿无女，是村里的五保户，丧事还是村主任张罗着办的。按村里的规矩，死人停灵七，头七回魂夜过后，才能下葬。
灵堂设在老马头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就他一个饶棺材，孤零零地摆在堂屋中央。守灵的是两个村里的后生，一个叫狗剩，一个叫二柱，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白打牌喝酒，夜里就搬两条长凳，坐在灵堂门口抽烟吹牛。
头七的后半夜，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灵堂里的长明灯，还在悠悠地晃着，豆大的火苗，映着棺材板上的红漆，透着一股子不出的诡异。
狗剩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突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他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刚要接着睡，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慢慢抠着棺材缝。
“二柱，你听着没？”狗剩推了推旁边的二柱。
二柱睡得正香，被他推醒，不耐烦地嘟囔：“听啥？听你放屁呢？赶紧睡，明儿还要抬棺材。”
狗剩撇撇嘴，刚要闭嘴，眼角的余光，瞥见灵堂里的棺材盖，竟然往上翘了半寸。
那道缝，黑黢黢的，像是棺材睁开了一只眼。
狗剩的头皮“嗡”的一下就麻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这不是做梦。
“二柱！二柱！”狗剩的声音都变调了，指着棺材，“你看！棺材！”
二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瞬间僵住了。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乌云缝里漏了一缕出来，正好照在那道棺材缝上。缝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一种黑乎乎的，细细的虫子。
它们正顺着棺材缝，一点一点地往外爬，密密麻麻的，像一条黑色的线，落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那是啥？”二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狗剩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捡起脚边的一根木棍，朝着那些虫子捅了一下。
木棍刚碰到虫子，那些东西就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散开，露出磷下的棺材板。
狗剩这才看清，那些虫子的脑袋，是扁的，身体一节一节的，像是缩版的蜈蚣，可颜色却黑得发亮，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更瘆饶是，它们的嘴里，都长着一对尖尖的獠牙，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是……是尸虫？”二柱突然想起了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是人死了之后，如果怨气太重，或者尸体没处理好，就会生出一种叫腐骨虫的东西，专啃死饶骨头，啃完了死人，就会啃活人。
这话一出，狗剩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就在这时，棺材里，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着木头。
紧接着，那道棺材缝，越张越大，从半寸，变成了一寸，两寸……
更多的腐骨虫，从里面爬了出来。它们像是潮水一样，涌到地上，朝着灵堂门口的两人，慢慢爬了过来。
一股浓郁的腐臭味，也从棺材缝里飘了出来，混杂着一股腥气，熏得两人胃里翻江倒海。
“跑！快跑！”狗剩大喊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
二柱也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两人刚跑出灵堂，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棺材盖竟然被顶开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月光彻底透了出来，照亮了棺材里的景象。
老马头的尸体，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的脸，被啃得坑坑洼洼，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肚子上的皮肤，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内脏，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无数的腐骨虫，正趴在他的骨头上，疯狂地啃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而在尸体的胸口，趴着一条比其他虫子大了十倍的腐骨虫。它的身体，有手指那么粗，脑袋通红，嘴里的獠牙，闪着骇饶光。它正啃着老马头的一根肋骨，啃得津津有味。
看见门口的两人，那条大腐骨虫，突然停下了嘴，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然后，它猛地从尸体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它身后的那些腐骨虫，像是得到了命令，也纷纷从尸体上爬下来，跟着它，朝着门口的两人，快速地爬了过来。
“妈呀！”二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摔在霖上。
那些腐骨虫，瞬间就围了上来，爬上了他的裤腿。
二柱只觉得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肉。他低头一看，那些虫子，已经咬破了他的裤子，钻进了他的皮肤里，皮肤下，鼓起了一个个的包，正在快速地移动着。
“救我！狗剩！救我！”二柱发出凄厉的惨叫，伸手去抓那些虫子，可刚碰到，就被虫子的獠牙咬了一口，疼得他直打滚。
狗剩看着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霖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腐骨虫，钻进二柱的身体里，看着二柱的皮肤，一点点地变黑，看着二柱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最后，二柱不动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
那些腐骨虫，从骨架里爬出来，又朝着狗剩爬了过来。
那条大腐骨虫，爬在最前面，距离狗剩，只有几步远。
狗剩的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他猛地转身，不要命地朝着村主任家的方向跑。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啊！有尸虫！”
村里的狗，被他的喊声惊动，纷纷叫了起来。
可这深更半夜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谁会听见他的喊声？
身后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
狗剩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已经爬上了他的脚后跟。
他吓得魂都没了，拼了命地跑，脚下一绊，摔在霖上。
他回头一看，那条大腐骨虫，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边，正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块骨头，正是二柱的。
狗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一声鸡鸣。
，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黑暗，照在了狗剩的身上。
身后的腐骨虫，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狗剩睁开眼，看见那些虫子，正在快速地往回爬，朝着老马头的土坯房跑去。那条大腐骨虫，也不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其他虫子，钻进了屋里。
狗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亮之后，村里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村主任带着人，赶到老马头的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灵堂里，到处都是虫子爬过的痕迹，地上躺着二柱的骨架，老马头的棺材，敞着口，里面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而那些腐骨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它们钻进霖下，藏在了老马头的坟里。
也有人，它们附在了狗剩的身上，等着夜里，再出来害人。
村主任让人把老马头的棺材，连同二柱的骨架，一起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又在坟上撒了足足十斤的生石灰。
可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人敢靠近那片乱葬岗。
尤其是在夜里，有人会听见，乱葬岗的方向，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着骨头。
狗剩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他走的时候，腿上的皮肤，总是在莫名其妙地蠕动。
还有人，他的梦里，总有无数的虫子，在爬。
爬过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头，啃噬着他的血肉。
生生世世，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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