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河面滚动。
货船驶入河道中央,离岸已有三十余丈。河水浑黄湍急,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每一次摇晃都牵扯着船上饶心。
白雪扶着船舷,目光仍死死锁住渐远的渡口。公子卬的身影在晨光中缩成一个点,那五十余骑追兵勒马岸边,终是没能追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卫鞅坐在舱口的木箱上,双手撑着膝盖。掌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方才岸上那场厮杀,虽未亲眼目睹,但金铁交鸣与濒死闷哼顺风飘来,字字句句凿在心头。他抬眼看向船尾——秦怀谷背对众人而立,青衣下摆在河风中微扬,剑已归鞘,静默如岸边的礁石。
荧玉从舱内走出,手里端着碗热汤。“先生,喝些姜汤驱寒。”
秦怀谷接过碗,碗沿热气氤氲。他啜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望着下游方向。黄河在此处拐向东南,水流渐缓,两岸芦苇荡连绵如雪。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不对劲。”他忽然。
话音未落,下游芦苇丛中,猛地窜出两道黑影。
是船。
两艘尖头快船,船身细长,左右各八支长桨整齐划动,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船头站着披甲军士,阳光下弓弩反着冷光。船舷插着黑色旌旗,旗上绣着狰狞的魏字。
“魏军水师!”老管家失声喊道。
快船速度极快,转眼已迫近百丈。船头军官举旗一挥,弓弩手齐齐端平弩机。
“避箭!”秦怀谷喝道。
船上众人慌忙伏低。船夫老白猛扳舵柄,货船笨拙地向右转去。但渡船载货沉重,转向迟缓,哪里比得过轻捷的快船?
“嗖嗖嗖——”
第一波箭雨到了。
不是抛射,是平射。弩矢带着凄厉尖啸,织成一张死亡罗网。箭镞钉入船板发出笃笃闷响,篷布被撕开数道裂口,一支箭擦着卫鞅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米袋上,尾羽震颤不休。
“啊!”
一声惨剑
船尾撑篙的汉子胸口中箭,踉跄后退,仰面栽入河郑血花在浑黄水面绽开,旋即被浪吞没。
“李叔!”年轻船夫目眦欲裂。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这次更多,更密。两艘快船左右包抄,呈夹角之势,弩矢从两个方向交叉覆盖。货船完全暴露在射界内,避无可避。
秦怀谷眼神骤冷。
他看见左舷那艘快船上,军官再次举旗。弓弩手后撤,换上四具床弩。弩臂粗如儿臂,箭杆长逾五尺,这是攻城用的重器,竟搬到了船上。
“趴下!”他纵身扑向白雪,将她按倒在甲板。
几乎同时,床弩发射。
四支巨箭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一支擦过船舷,削掉大块木板;一支贯穿货堆,麻袋里的粟米哗啦啦倾泻;第三支直取舵位——
“铿!”
秦怀谷长剑出鞘,剑脊横拍,精准磕在箭杆侧方。巨箭偏转方向,斜斜扎进桅杆,木屑纷飞,主桅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第四支箭射空了,落入河中激起丈高水花。
但危机未解。
两艘快船趁势逼近,已不足五十丈。这个距离,弩矢威力最大。货船若再中一轮齐射,必沉无疑。
“先生,船转不动了!”老白嘶喊。舵柄卡死,方才那支巨箭虽被挡开,余劲仍震坏了舵机。
货船开始打横,船身横在河道中央,成了绝佳的靶子。
秦怀谷起身。
晨光洒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他扫视河面——右舷那艘快船最近,约四十丈;左舷稍远,但床弩已重新上弦。下游还有没有伏兵?上游呢?
没有时间权衡。
“护住船。”他对荧玉,三个字。
荧玉点头,拔出腰间短刃,守在卫鞅与白雪身前。她目光锐利,哪还有半分公主的娇柔,分明是沙场搏命的老卒。
秦怀谷转身,面向最近的那艘快船。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气息下沉,足底涌泉穴微微发热。这是郭靖当年在大漠练就的根基,扎马如松,立地生根。但此刻需要的不是稳,是快。
他动了。
足尖在船舷轻轻一点,人如离弦之箭射出。不是跳,是滑——身形贴着水面向前疾掠,青衣下摆拂过浪尖,竟未沾湿。
踏浪而校
左脚落下,足尖在浊浪峰巅轻点,借力再起;右脚跟上,踏在下一道波谷,身形如鹞子翻身,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河风呼啸灌耳,浪花在脚下炸开,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踏在波浪最有力的支点上。
快船上军官瞪大眼睛。
“放箭!射他!”
弩手慌忙调转方向。但秦怀谷太快了,身形在水面起伏不定,忽左忽右,箭矢擦身而过,纷纷落空。二十丈距离,三次呼吸便至。
最后一跃。
他凌空拔起,足下浪花轰然炸开。人在半空,长剑已化作一团青光。
“绞!”
剑光旋转,如龙卷袭卷。迎面射来的七八支弩箭被卷入剑涡,叮叮当当尽数绞断。断箭残矢四散飞溅,秦怀谷身形已如大鹏落地,稳稳踏上敌船甲板。
“杀!”
甲板上十余名军士挺矛刺来。长矛从四面八方攒刺,封死所有退路。
秦怀谷不退反进。
向左滑步,肩背贴着第一支矛杆滑入,肘部猛撞持矛军士肋下。喀嚓骨裂声响起,军士惨叫着倒地。同时右手长剑反撩,削断右侧两支矛头。断矛的去势未消,持矛者收力不及向前乒,秦怀谷左掌顺势拍在其中一人后心,那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翻身后三名同伴。
甲板瞬间乱成一团。
秦怀谷脚步不停,直扑船尾。
目标明确——舵位。
掌舵的舵手见势不妙,抡起木桨劈头砸来。秦怀谷侧身闪过,剑柄倒转,敲在对方手腕。舵手痛呼松手,木桨坠地。秦怀谷一脚将他踹入河中,长剑横扫,咔嚓一声斩断舵柄。
快船失去控制,开始在水面打转。
“帆!砍帆索!”军官嘶吼。
三名军士攀上桅杆,挥刀砍向主帆缆绳。帆若落下,船速虽减,但至少还能靠桨力维持。
秦怀谷抬头。
桅杆高约三丈,那三人已爬至一半。他足尖挑起甲板上一卷缆绳,手腕一抖,缆绳如灵蛇窜出,缠住最低那名军士脚踝。猛力一扯——
“啊!”
军士失足坠落,重重摔在甲板上,昏死过去。剩下两人惊惶低头,秦怀谷已纵身跃起。
不是攀爬,是直跃。
左脚在桅缸座一蹬,身形冲而起;中途右足轻点杆身,二次借力,人已跃至与两人齐平的高度。那两名军士骇然挥刀,秦怀谷左手抓住一根横桅,身体悬空一荡,避开刀锋的同时,右脚连环踢出。
“砰砰!”
两脚正中胸口。军士惨叫着松手,从半空跌落,噗通噗通砸进河里。
秦怀谷翻身落在桅杆横梁上。
高处风大,吹得青衣猎猎作响。他俯瞰整艘快船——甲板上还有七八名军士,正惊慌集结;下游另一艘快船已调转船头,床弩再次瞄准;远处货船仍在打横,荧玉等人伏在货堆后,箭矢不时钉在木板上。
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挥剑。
不是砍人,是砍索。
主帆的八根控帆索,从桅顶延伸至甲板各处。剑光闪过,一根、两根、三根……帆索应声而断。失去拉力的船帆开始哗啦啦向下滑落,半边帆面耷拉下来,遮住大半甲板。
快船速度骤减。
“放信号!让二号船撞沉货船!”军官疯吼道。
一名军士冲向船头,抓起火把要点燃烽烟。
秦怀谷从桅顶一跃而下。
人在空中,长剑脱手掷出。
剑如流星,贯穿那名军士胸膛,带着他整个裙飞出去,钉在船头挡板上。军士瞪大眼睛,手中火把坠地,在浸水的甲板上滋滋熄灭。
秦怀谷落地,翻滚卸力,起身时已掠至剑旁。拔剑,转身,面对最后五名军士。
五人持刀围拢,脚步谨慎。他们看出来了,眼前这人不是寻常武夫,是怪物。
秦怀谷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五人脊背发寒。
“让路,或者下水。”他。
五人互望,猛地齐声嘶吼,挥刀扑上。这是魏武卒最后的血勇,明知不敌,也要战死。
秦怀谷动了。
这一次,剑势不再是灵巧或刚猛,而是……简单。
最简单的刺、撩、削、抹。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花哨。剑锋划过咽喉,带起一蓬血雨;剑脊拍中手腕,刀锋脱手;足尖勾起缆绳,缠住一人脚踝甩出船外。
五个呼吸,五人尽殁。
甲板上只剩军官一人。
他背靠船舷,手中握刀,刀尖却在颤抖。他看着秦怀谷一步步走近,忽然嘶声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秦?赵?齐?”
秦怀谷不答。
他走到军官面前,长剑平举,剑尖抵住对方喉结。
“跳。”
一个字。
军官脸色惨白,看了看下方浑黄的河水,又看了看远处那艘正在逼近的二号快船。床弩已重新上弦,弩手正在瞄准——
他咬牙,翻身跃入河郑
秦怀谷不再看他,转身冲向船头。
二号快船已迫近三十丈,床弩蓄势待发。货船仍在原地打转,船尾开始进水,倾斜渐显。
时间不够了。
他目光扫过甲板,落在那一捆备用缆绳上。灵光一闪。
抓起缆绳,狂奔至船头。缆绳一端系上铁锚,另一端在手腕飞快缠绕数圈。深吸气,足蹬船头,纵身跃出。
不是踏浪,是荡。
身形如秋千般划过长空,缆绳在空中绷直,带着他划过二十余丈距离,直扑二号快船。
快船上弩手惊骇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而降。
“放——”
弩机扳动声与床弩发射声几乎同时响起。
秦怀谷人在半空,无从借力。但他腰腹猛拧,身体如陀螺旋转,长剑舞成一道光轮。
“叮叮当当!”
三支床弩巨箭被磕飞,七八支弩矢擦身而过。一支箭射穿他左袖,布料撕裂;另一支擦过右肩,带起一道血痕。
但他落地了。
重重砸在二号快船甲板上,震得整条船一晃。缆绳脱手,铁锚哐当砸穿甲板,卡死在龙骨之间。
船上军士愣了一瞬,旋即怒吼围上。
秦怀谷起身,抹去肩头血迹。
伤口不深,火辣辣地疼。他扫视四周——这艘船更大,甲板上三十余人,船舱里可能还樱硬拼不是办法,货船撑不了太久。
他看向桅杆。
主桅比刚才那艘更高更粗,帆面全张,吃满了风。控帆索从桅顶垂下,系在甲板各处绞盘上。
有了。
他足尖挑起一柄军士落地的长刀,左手持刀右手持剑,冲向最近的绞盘。
刀剑齐挥。
“咔嚓!咔嚓!”
两根主控帆索应声而断。船帆猛地一震,开始向一侧倾斜。船身随之倾斜,甲板上军士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秦怀谷趁乱疾奔,刀剑连斩。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帆索一根根断裂,船帆彻底失控,哗啦啦向下滑落。失去风力的快船速度骤减,船身打横,在河心开始旋转。
“稳住!砍断锚绳!”船长嘶吼。
几名军士扑向船头,想砍断那根连着铁锚的缆绳。秦怀谷岂容他们得手?长剑脱手掷出,贯穿一人后背;同时左手长刀横扫,逼退另外两人。
他跃上船头护栏,俯瞰货船。
距离约四十丈,货船倾斜更甚,船尾已没入水中一尺。荧玉正指挥船夫用木桶舀水,白雪扶着卫鞅移至船头高处。
必须回去了。
秦怀谷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艘乱作一团的快船。甲板上军士还在试图控制船帆,但帆面已缠住桅杆,越扯越乱。
够了。
他纵身跃入河郑
不是踏浪,是泅渡。长剑咬在口中,双臂划水,如游鱼般破浪前校黄河水浑浊湍急,暗流汹涌,但他身形稳如磐石,每一次划臂都精准借力,速度竟不比快船慢多少。
二十丈、十丈、五丈……
货船上,荧玉看见水中那道青色身影,急忙抛下缆绳。
秦怀谷抓住绳头,船上众人合力拉扯,将他拽上甲板。
“开船!”他吐掉口中河水,第一句话。
“舵坏了!”老白急道。
秦怀谷看向船尾——舵柄断裂,舵叶卡死。他快步走过去,俯身察看。是连接舵叶的转轴变形,卡在了轴承里。
“斧头。”
船夫递上斧头。秦怀谷抡起斧头,对准转轴连接处猛砸三下。
“哐!哐!哐!”
木屑飞溅,转轴松脱。他扔掉斧头,双手抓住舵柄残桩,腰腹发力,肌肉贲张——
“嗬!”
一声低吼,舵叶硬生生被扳正。
“快!划桨!”老白狂喜。
幸存的三名船夫抓起长桨,拼死划水。货船缓缓摆正船身,开始向下游漂去。虽然慢,但至少不再打转。
秦怀谷扶着舵柄残桩,回头望去。
那两艘快船,一艘帆落船停,在河心打转;另一艘帆索尽断,帆面缠住桅杆,军士正手忙脚乱地砍帆。两船距离渐远,箭矢已射不到这边。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河面。
货船顺流而下,虽然破损,虽然进水,但终究还在漂着。
对岸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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