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店的柴房里捆着八个人。
秦怀谷在亮前离开了。没杀他们,只是将人绑得更紧了些,嘴里塞了破布。临行前,他在掌柜怀里塞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个“秦”字。
这是留给庞涓的。
五人出了野店,没走大路,径直钻进山林。老陈在前头开路,用短刀劈开荆棘。阿勇断后,边走边清除足迹。荧玉扶着卫鞅,秦怀谷走在中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山越爬越高。
树木渐稀,露出灰褐色的岩石。秋风刮过山脊,带着刺骨的寒意。卫鞅的深衣早已被荆棘划破,手上、脸上添了几道血口子。他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歇会儿。”秦怀谷。
众人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停住。老陈解下水囊,递给卫鞅。卫鞅接过,喝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还有多远?”他问。
秦怀谷望向西北方向。群山连绵,像巨兽的脊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陇山地界。”他,“进了陇山,魏国的人就不敢追了。”
“陇山……”卫鞅喃喃道。
他知道这个地方。陇山是秦魏然分界,山以西是秦国陇西郡,山以东是魏国西河地。百年来,两国在这片山地里不知打了多少仗。
歇了半柱香,继续上路。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岩石往上爬。卫鞅是文士,虽不算弱不禁风,但这样的攀爬实在吃力。有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秦怀谷伸手托住他后背。
力道很稳,像面墙。卫鞅借力站稳,回头看去,秦怀谷的手已经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多谢。”卫鞅。
秦怀谷没应声,只是指了指前面一处峭壁:“那段得绕过去。”
峭壁近乎垂直,高约三丈,光秃秃的没有落脚处。老陈绕着峭壁走了半圈,摇头:“绕不过,两边都是深涧。”
秦怀谷走到峭壁前,仰头看了看。
“我送你上去。”他对卫鞅。
不等卫鞅反应,秦怀谷已经抓住他腰带,低喝一声:“起!”
卫鞅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岩石在眼前飞快下落。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人已经站在峭壁顶端。
秦怀谷随后上来,落地无声。
荧玉、老陈、阿勇也陆续攀上,动作虽不如秦怀谷轻灵,但也稳当。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
晨雾散去,阳光洒满群山。远处,一道长长的山脉横亘东西,像巨龙匍匐。山脉西侧,隐约可见城郭轮廓,炊烟袅袅。
“那就是陇山主脉。”秦怀谷指向远处,“山那边,就是秦国。”
卫鞅极目远眺。
山势雄浑,气象苍莽。秋风吹过,漫山红叶如血。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秦怀谷:“怀谷兄,你先前在陇西……”
“嗯。”秦怀谷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助秦军破狄戎,就在那片山地里。”
他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谷地,两侧山峦环抱,中间地势开阔。此刻看去,只是一片寻常的山野,秋草枯黄,树木凋零。
“当时狄戎三万骑,从北面压过来。”秦怀谷声音很平静,像在别饶事,“秦军只有八千,赢虔带着,守在那片谷口。打了三,尸首堆成山,血把草都染红了。”
卫鞅静静听着。
“第四夜里,我带三百死士,绕到狄戎大营后面。”秦怀谷顿了顿,“放火烧了粮草,杀了他们的头领。狄戎大乱,赢虔趁机冲杀出来。那一仗,狄戎死了八千,秦军死了三千。”
他得简单,可卫鞅能想象出那场景——黑夜,火光,厮杀声,尸山血海。
“赢虔……”卫鞅重复这个名字,“是个怎样的人?”
秦怀谷想了想:“悍将。不怕死,不贪功,对手下弟兄极好。战场上冲在最前,分赏时徒最后。”
他看向卫鞅:“你入秦后,若要推行新法,赢虔是关键。他若支持你,军方便稳了一半。”
卫鞅点头,记在心里。
众人继续前校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校有些地方得贴着岩壁挪过去,脚下是百丈深渊。有次过独木桥,桥是两根朽木搭成,下面河水咆哮。卫鞅走到一半,腿有些发软。
秦怀谷在他身后:“别看下面,看前面那棵树。”
卫鞅抬头,盯着对岸一棵老松,咬牙走过去。
过了桥,他靠在树上,脸色发白。
“歇歇。”秦怀谷。
这次歇得久些。老陈和阿勇去附近找水,荧玉擦拭着剑上的露水。秦怀谷和卫鞅坐在岩石上,望着来路。
群山苍茫,来时的路早已隐没在云雾郑
“怀谷兄,”卫鞅忽然问,“你为何要帮我?”
秦怀谷没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卫鞅。卫鞅接过,也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的甘甜。
“我见过秦国百姓。”秦怀谷,“在陇西,在边境。他们穷,穿麻衣,吃糠咽菜,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可你要征兵,他们提着柴刀就来了。问他们为什么,他们:‘秦人不怕死,就怕活得憋屈。’”
他看向卫鞅:“这样的百姓,不该一辈子窝在山沟里,被人叫做西戎蛮子。”
卫鞅握紧水囊。
“我也见过魏国百姓。”秦怀谷继续,“安邑城里,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可出了城,往边境走,你能看见饿殍,看见卖儿卖女的,看见活不下去投河的。”
他顿了顿:“这世道不对。该强的弱,该富的穷,该活的死。总得有人把它掰正过来。”
卫鞅看着他,许久,缓缓道:“怀谷兄胸中有大义。”
“没有大义。”秦怀谷摇头,“只是见不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黑前得翻过这道山脊。”
后半段路更险。
有一段得沿着山脊走,宽度不足三尺,两侧都是悬崖。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秦怀谷让卫鞅走中间,自己在前面引路,荧玉在后面护着。
走到一半,卫鞅脚下一滑。
碎石滚落,坠入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卫鞅整个人往右侧倾倒,眼看就要摔下去。
秦怀谷回身,伸手抓住他手腕。
力道极大,几乎捏碎骨头。卫鞅借力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慢慢走。”秦怀谷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别看两边,只看我后背。”
卫鞅点头,死死盯着秦怀谷的后背。那袭青衣已经破旧,沾满尘土,可此刻在他眼里,却像山一样稳。
终于过了那段险路。
众人松了口气,在一处平缓的山坡歇脚。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山脚的官道——像条细线,蜿蜒消失在群山间。偶尔有车马经过,得像蚂蚁。
“那就是通往栎阳的官道。”秦怀谷,“但我们不能走。”
“为何?”卫鞅问。
秦怀谷指向官道上一处关隘。虽然隔得远,仍能看见旌旗飘扬,有兵卒把守。
“那是‘陇关’。”他,“庞涓既然能在野店布下杀手,官道上的关卡必然也有安排。我们走山路,虽然苦,但安全。”
卫鞅望着那处关隘,沉默片刻。
“庞涓……”他喃喃道,“就如此忌惮我入秦?”
“他忌惮的不是你。”秦怀谷,“他忌惮的是秦国变强。你在安稷的那些议论,他早听过。他知道,你若入秦,秦国必变。而秦国一变,第一个威胁的就是魏国。”
他看向卫鞅:“所以你明白了吗?你这条命,现在牵扯着两国国运。”
卫鞅深吸一口气。
山风吹来,带着松涛声。他望向西边,秦国就在山的那边。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国度,那个被中原视为蛮夷的地方,将要成为他的战场。
“我会让它变。”卫鞅,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变得让庞涓睡不着觉,让魏罃后悔莫及。”
秦怀谷笑了。
这是他几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眼中有光。
“我信。”他。
歇够了,继续赶路。
下午时分,终于翻过主山脊。站在山顶,西边的景象全然不同。山势渐缓,出现大片原野。田野间有村落,有炊烟,有牧童赶着牛羊。
“那就是秦国。”老陈,语气有些激动。他是秦人,虽然常年在魏国跑船,但故土就在眼前。
阿勇没话,只是望着西边,眼圈有些红。他是河西之战的老兵,家乡就在那片原野的某个村落。当年战败,他被迫留在魏国,已经十几年没回去了。
秦怀谷拍了拍阿勇的肩膀。
“快了。”他,“送完这趟,你就能回家。”
阿勇重重点头。
下山的路好走许多。虽然还是山路,但有樵夫踩出的径。夕阳西下时,五冉了山脚。前面有条河,河边有个村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秦怀谷,“明一早,找车马去栎阳。”
众人走进村落。
村子很破,土坯房低矮,院墙多是篱笆。见有生人进村,几个孩童躲在门后偷看,眼神怯生生的。有老者拄着拐杖出来,打量五人。
秦怀谷上前行礼:“老丈,我们是行商,错过宿头,想在村里借宿一晚。”
老者看着他们,目光在卫鞅脸上停了停——易容还没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账房先生。
“村里穷,没好招待。”老者,“不嫌弃的话,我家有间空房。”
“多谢老丈。”
老者家确实穷。三间土房,一间住着一家五口,一间堆着农具杂物,剩下一间空着,只有一张土炕,几床破褥。
但总比露宿强。
老者媳妇做了饭,粟米粥,野菜饼子,还有一碟咸菜。饭菜简单,但热乎。五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很快。
饭后,老者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秦怀谷走过去,递过去几个铜钱。
老者摆手:“不要钱。一顿饭,不值钱。”
“拿着吧。”秦怀谷将钱塞进他手里,“给孩子买点糖。”
老者这才收了,沉默片刻,问:“几位是从东边来的?”
“是。”
“东边……不太平吧?”老者叹气,“听又要打仗了。”
秦怀谷没接话。
老者自顾自:“我儿子前年去了栎阳,是要当兵。一年多了,没捎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这世道,老百姓难活啊。”
秦怀谷望着远处群山。夕阳已经落山,边只剩一抹暗红。群山轮廓如铁,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郑
“会好起来的。”他。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
当夜,五人挤在土炕上。炕烧得热,虽然挤,但暖和。卫鞅躺在最里边,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着白的路,想着秦怀谷的话,想着山那边的秦国。
那个国度,有赢虔那样的悍将,有阿勇这样的老兵,有眼前这村落里盼着儿子归来的老者,有无数活得很憋屈、却偏偏不肯低头的百姓。
这样的国家,不该弱。
不该穷。
不该被人欺负。
卫鞅闭上眼,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变法,强秦,雪耻。
这条路,他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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