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海尔德河战役的硝烟在政治谈判桌上升腾为另一种形式的博弈。
法国、西班牙、荷兰、奥地利，乃至遥远的英国和教皇国，都派出了或明或暗的代表，汇聚在安特卫普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却奇迹般迅速恢复商业活力的城剩
谈判地点设在市政厅宏伟的哥特式大厅，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斯海尔德河，河面上联媚巡逻艇往来穿梭，提醒着各方谁才是此刻这座城市实际的主人。
周世扬作为圣龙联盟在欧洲的最高军事代表，与艾琳娜一同参与了前期艰苦的磋商。法国的气焰在军事失败后收敛了许多，但依然在诸多细节上纠缠不休，试图挽回颜面。
西班牙马德里方面态度暧昧，既对联盟“侵犯主权”不满，又不敢得罪这位刚刚粉碎了法国吞并企图的“保护者”，更对那位“自作主张”的总督无可奈何。
荷兰人表面附和法国，但私下里对联盟在安特卫普站稳脚跟、可能威胁其贸易主导地位深感忧虑。奥地利则更像一个搅局者，试图浑水摸鱼。
谈判间隙，周世扬并没有将自己困在会议厅和军营。他清楚，真正的角力往往在谈判桌外。
安妮特·范·德·海登和丽莎·德·拉·塞尔达，这两位在安特卫普危机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女性，是他必须进一步巩固关系的对象。
邀请首先来自安妮特。在一个没有正式谈判安排的下午，她的管家送来了一张措辞简洁的卡片，邀请周世扬“参观海皇银行位于圣母大教堂地下，历史可追溯至圣殿骑士团时代的部分古老金库设施，并就当前金融市场波动交换看法”。
地点和时间都透着一种隐秘与重要。
在安妮特那栋看似平常、但内部结构错综复杂的宅邸深处，周世扬跟随她穿过数道需要不同钥匙和密码开启的厚重铁门，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入一个温度明显低于地面的空间。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堆满金银财宝的洞穴，而是一个由巨大石块砌成、拱顶高耸、如同地下宫殿般的厅堂。
空气干燥，带着陈年石头和金属的混合气味。厅堂内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墙壁上嵌入的、罩着玻璃的煤气灯，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散放在一些石台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金条银锭，而是沿着墙壁排列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重的铸铁保险柜，以及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由无数抽屉组成的分类档案柜。
数十名身着统一深色制服、沉默寡言的工作人员在巨大的橡木长桌旁，借助放大镜和精巧的平，清点、记录、封装着各种票据、契约和钱币。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纸页翻动、金属轻碰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秩序井然得令人屏息。
“这里存放的，不仅是黄金，周中校。”
安妮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金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一个打开的保险柜前，里面整齐码放着的不是钱币，而是一卷卷用丝带系着的羊皮纸，“更多的是债务契约、商业汇票、矿山股份凭证、船运保单，以及……某些大人物的秘密借款协议。它们的价值，远胜于等重的黄金。
海皇银行的网络，从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到伦敦的劳埃德咖啡馆，从里昂的丝绸市场，到维也纳的宫廷，甚至……据能延伸到君士坦丁堡的苏丹后宫和印度莫卧儿皇帝的宝库门前。”
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周世扬，“黄金是死的，但这些票据和契约代表的信用与流动，才是活的财富，是驱动欧洲乃至半个世界贸易的血液。”
她示意周世扬看向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中有的家族为我的家族服务了超过一百年。我们有自己的信使系统，有自己的密码，有评估任何一项交易风险和价值的能力。
圣利奥镇的枪声能让法军退却，但能让伦敦的股价止跌吗？能让阿姆斯特丹的商人相信安特卫普的汇票依然可靠吗？不能。但这里可以。”她轻轻拍了拍一个档案柜，“通过这里，可以。”
周世扬沉默地听着，感受着这地下空间所代表的、另一种形态的巨大力量。这不是舰炮的毁灭之力，而是渗透到每个毛孔的资本之力，无形，却无处不在。
“我听，联盟内部，甚至安特卫普本地，有些议员先生对与‘贪婪的银行家’合作颇有微词。”安妮特转身，面对周世扬，语气依然平淡，但话锋锐利。
周世扬想起之前一次与安特卫普市议会某些代表会面时，确实有人隐晦地表达过对安妮特垄断金融渠道的不满。
他摇了摇头：“黄金本身没有立场，夫人。能驾驭它，让它流向该去的地方，创造出更多价值和稳定的人，才有资格定义它的用途。
在我看来，与一个有能力让资本为秩序和建设服务的人合作，远胜过让黄金沉睡在某个贪婪公爵的地窖里，或者被用来收买叛徒和雇佣杀手。”
安妮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光芒。
“很清醒的认识，中校。”她走到金库中央一张巨大的石桌前，上面摊开着一张欧洲地图，但上面标注的不是国界和城市，而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代表着资金流动、贸易路线和债务关系。
“那么，让我们谈谈更深层次的合作。联盟在北美与西班牙的战事需要持续的资金和物资，在欧洲的立足需要经营和投资。
我可以提供这一切，最优利率的贷款，最高效的采购渠道，最隐秘的资金划转，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影响某些关键人物的‘决策’。
而我的要求，在之前的基础上，增加一条：联盟需要以具有法律效力的形式，永久保证我本人、我的家族，以及海皇银行核心资产与网络的绝对安全与独立运作。不受任何未来政治变动的影响，包括……未来某一，联盟可能与西班牙、法国甚至荷兰关系的变化。”
这是一个将双方利益更深层次捆绑的提议，也意味着联盟将正式成为安妮特庞大金融帝国的保护伞。周世扬知道，这远超他个人能决定的权限，但其中的战略价值巨大。
“夫人，您的提议，意义重大。我会以最优先级，向唐河阁下详细转达。我相信，阁下会对与您这样具有远见和实力的伙伴建立长期、稳固的关系，抱有最大诚意。”周世扬慎重地回答。
安妮特点点头，取出一枚造型古朴、似乎有年头的黄金印章戒指，放在地图上安特卫普的位置。
“这是我的信物。在您获得明确授权之前，我们可以先就一些紧急的物资采购和资金周转开始操作。至于永久保障的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毕竟，”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我们现在是站在同一个金库里的盟友了。”
与安妮特会面后不久，丽莎的邀请也到了。与安妮特充满算计和冰冷的财富展示不同，丽莎的邀请充满了阳光和色彩。
她像一个急于分享宝藏的孩子，拉着周世扬和艾琳娜参观安特卫普那些着名的艺术画廊、收藏家的私人展厅，以及圣母大教堂里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祭坛画和彩绘玻璃。
“看这幅《圣乔治屠龙》！色彩多么大胆，龙的表情多么生动！还有这扇玻璃，阳光透过的时候，整个教堂里都是彩虹！”丽莎兴奋地指指点点，蜜色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全然不顾周围一些贵族游客诧异的目光。
在一间收藏着许多北方文艺复兴大师作品的画廊里，丽莎在一幅描绘繁忙安特卫普港口的油画前驻足良久。画面上，船只云集，码头工人忙碌，商人交谈，远处的教堂尖塔耸立，充满了世俗的活力与繁荣。
“我喜欢这幅画，”丽莎轻声，眼中带着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沉思，“它画的是安特卫普的过去，也许也是未来。有贸易，有劳作，有信仰，迎…生活。而不是没完没聊战争、阴谋和争夺。”
她转过头，看向周世扬，大眼睛里映着画作上的光，“你们带来的炮火很可怕，但……你们也赶走了想毁掉这一切的法国人和叛徒。艾琳娜姐姐，你们想建立一种新的秩序。我在想，新的秩序里，能不能给这些……”
她指了指画上的港口、船只、人群，“留下更多空间？让艺术继续生长，而不是被战火焚毁？”
周世扬有些意外于丽莎的洞察和表达。她并非不谙世事，只是用艺术和美的视角去观察和期望。
“丽莎姐，”他斟酌着词语，“战争有时是为了阻止更大的毁灭。联盟希望建立的秩序，正是为了保障贸易的畅通，劳作的回报，以及……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包括欣赏艺术的权利。当然，这并不容易。”
丽莎笑了，那笑容灿烂而富有感染力：“我知道不容易。但我父亲，你们是做事的人。”
她调皮地眨眨眼，“而且，你们有那些厉害的火炮，还有会唱歌的机器！这本身就很有趣，不是吗？也许新时代就需要一些有趣的新东西。”
参观结束后，丽莎将周世扬和艾琳娜带到她自己的画室。画室里堆满了画架、颜料罐和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有人物肖像，有风景写生，也有临摹的名画。在一个新的画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丽莎有些不好意思地揭开了白布。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肖像。主人公正是周世扬，他身穿联媚深蓝色军装，身姿挺拔，背景是虚化的、融合了圣龙联盟旗帜纹样与安特卫普大教堂轮廓的奇异景象。
笔触还略显生涩，但神韵捕捉得很准，尤其是那双沉静中带着坚毅的眼睛。
“我……我偷偷画的，画得不好。”丽莎脸颊微红，“但我觉得，你站在这里，和这座城市，好像……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旧的，和新的。”
她递过一支细头的画笔，眼中带着期待，“你能……在角落签个名字吗？就当是……纪念。”
周世扬在艾琳娜鼓励的目光下，接过画笔，在画布一角空白处，用他略显刚硬的笔触，签下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并在下面用拉丁字母标注了日期和地点：“于安特卫普，1733年秋。”
丽莎宝贝似的看着那个签名，眼中闪着光。
谈判在紧张和扯皮中进行了一周，终于有了初步结果。在联盟军事压力、安妮特的经济杠杆、西班牙总督的“配合”以及奥地利暧昧的默许下，法国最终不情愿地做出让步。
一份初步协议草案形成：法国及其盟友承认圣龙联盟在“当前特殊时期”，于安特卫普及南尼德兰部分地区拥影特殊安全利益”和“临时驻军权”，以“协助维护当地稳定与商业自由”、
联盟则保证斯海尔德河对各国商船的和平通航自由，并承诺尊重西班牙在南尼德兰的“名义宗主权”。
协议没有规定联盟驻军的期限，用了“直至该地区形势完全稳定，并由相关各方一致认可”的模糊表述。
关于冯·登·贝赫伯爵领地的“临时托管”问题，则被巧妙搁置，留待日后“由利益相关方协商解决”。
草案签署后的当晚，安妮特再次邀请周世扬到她的书房。这一次，没有参观，只有两人对坐。
“协议只是一个开始，中校。”安妮特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推到他面前，“我们在海牙的人传来消息，荷兰议会内部对这份协议极度不满。
尤其是给予你们在安特卫普的长期驻军权，他们视为对荷兰商业霸权和对斯海尔德河口控制权的致命威胁。
法国人可能会暂时消停，但荷兰人……他们更阴险，更擅长利用商业规则、海上封锁和资助代理人来制造麻烦。
他们不会明着违反协议，但一定会想尽办法，从经济上掐死安特卫普，从政治上孤立你们，甚至暗中支持安特卫普内部对你们不满的势力。
接下来，你们真正的挑战，可能来自海上和账本，而不是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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