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击退荷兰暗中挑衅带来的些许轻松。西班牙王国的密令,其强硬和决绝超出了周世扬和艾琳娜的预料。
显然,联盟在安特卫普的强势存在,以及之前与法国、荷兰的冲突,已经严重触及了西班牙王室那脆弱而敏感的自尊心。
费尔南多六世虽然优柔寡断,但其背后的妻子是葡萄牙公主玛丽亚·芭芭拉及其主导的“西班牙收复失地”派系,对任何“丧失国土”的行为都持零容忍态度。总督成了他们发泄怒火和挽回颜面最直接的靶子。
“信使还在总督府?”周世扬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丽莎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的,是王室卫队的军官,态度很……傲慢。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艾琳娜姐姐,周中校,我们该怎么办?父亲如果违抗王命,马德里一定会严惩他,我们家族就完了!
可如果……如果他要你们走,你们会走吗?法国人、荷兰人,还有那些叛徒,马上就会卷土重来!安特卫普又会陷入战火!”她的话语混乱,充满了对父亲和城市命阅双重担忧。
艾琳娜轻轻揽住丽莎颤抖的肩膀,看向周世扬:“马德里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一个阳谋。他们自己无力驱逐我们,就把皮球踢给总督。
总督若服从,就得与我们撕破脸,以他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下场可能比违抗王命更惨——我们会在他动手前解除他的武装。
总督若违抗,就成了叛国者,马德里有了名正言顺讨伐(或至少谴责)的借口,也能在欧洲舆论上占据一点道德高地。
无论总督怎么选,马德里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要么我们退出,要么把总督打成叛徒,将安特卫普的乱局责任全部推给他和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让总督按照马德里的剧本走。”周世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下安特卫普星星点点的灯火,“总督必须做出第三个选择,一个对他,对安特卫普,也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需要他鼓起巨大的勇气,并且……彻底斩断与马德里的退路。”
深夜,安特卫普总督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西班牙南尼德兰总督,卡洛斯·德·拉·塞尔达伯爵,一个身材发福、面容原本还算富态、此刻却灰败憔悴的中年人,瘫坐在他那张高背鹅绒座椅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
他面前的书桌上,一边摊着那封来自马德里的、盖着国王火漆印的密令,另一边则放着一杯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的葡萄酒。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周世扬、艾琳娜、安妮特·范·德·海登,以及眼睛红肿但强作镇定的丽莎,都坐在他对面。
房间里只点着几支蜡烛,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曳,映照出不同的表情:周世扬的平静审视,艾琳娜的优雅冷静,安妮特的莫测高深,丽莎的焦急恳牵
“伯爵阁下,”周世扬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马德里的信,我们都知道了。一个月内,让我们离开,否则您将被撤职查办。我想听听您真实的打算。”
总督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干涩嘶哑:“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是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臣子,总督的职责是维护王室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威!
你们……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陛下权威的侵犯!我……我理应要求你们离开!”他的话开头强硬,但越越无力,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要求我们离开?”安妮特的声音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陈述一笔坏账,“阁下,请恕我直言。您以什么要求我们离开?
您手下还有多少能战、且愿意为您与联盟军队开战的士兵?一百?两百?且不他们是否敌得过港口的‘靖海号’和城外训练有素的联盟陆军。
就算您能集结起一些人,您觉得,没有了联盟军队的威慑,法国人、荷兰人,甚至奥地利人,会给您和安特卫普多少‘体面’的时间?
一周?还是三?届时,您失去的将不止是官职,恐怕还有性命,以及您女儿丽莎姐的未来。”她的目光扫过丽莎苍白的脸。
总督像被针扎了一样,看向丽莎,眼中闪过痛苦。
丽莎忍不住开口,带着哭音:“父亲!安妮特阿姨得对!没有联盟保护,我们什么都不是!
阿尔瓦雷斯那些余党和法国人就在城外虎视眈眈!马德里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救不了我们!上次要不是周中校和艾琳娜姐姐,我们早就……早就……”
“够了!丽莎!”总督痛苦地抱住头,“我是西班牙的总督!我的家族为王室服务了三代!背叛……这是叛国!死后要下地狱的!”
“叛国?”周世扬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冷冽的讥讽,“阁下,请您清醒一点。马德里在命令您做一件您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然后把失败的责任全部推给您,让您成为平息法、荷怒火和掩盖他们自己无能的替罪羊。
他们不会感激您的‘忠诚’,只会把您送上断头台,以彰显王室的‘威严’。这无关忠诚与背叛,这只是赤裸裸的政治抛弃和牺牲。”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浑身发抖的总督:“而我能给您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比当一个夹在强国之间、终日提心吊胆的空头总督更好的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用厚实羊皮纸书写的文件,轻轻放在那封马德里密令旁边。然后,又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连鞘一起,“铛”的一声,放在文件一侧。
最后,他从艾琳娜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用鹅绒袋子装着的包,解开系绳,将里面黄澄澄的、铸造精良的金币缓缓倒在桌上,堆在文件另一侧。金币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选择权在您,阁下。”周世扬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这份文件,是一份《安特卫普及南尼德兰部分地区永久中立与安全保障协定》草案。
核心内容是:您,以本地最高治理者的身份,宣布安特卫普及周边区域为永久中立自由市,不再从属于任何单一王国,其安全与防务,委托给圣龙联盟全权负责。联盟保证您的治理权、您家族的安全与财产,并支持簇商业繁荣。
作为交换,联盟拥有在此驻军、使用港口、以及协调关税和外交的权利。签了它,您将成为这片土地实际上的、不受马德里遥控的统治者,联盟是您最强大的后盾。”
他指了指佩剑:“或者,您选择忠于马德里,用您可能集结起来的力量,尝试执行那不可能完成的命令。这柄剑,或许能给您一个比较体面的结局。”
他又指了指那堆金币:“又或者,您什么都不选,试图拖延、敷衍。那么,这些金子,或许够您带着丽莎姐隐姓埋名,逃到某个偏僻角落度过余生,但您将失去一切,包括尊严和安全,并且永远活在追捕的恐惧郑”
总督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呼吸急促。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安妮特适时地补充,语气如同最精明的会计师在核算盈亏:“阁下,从财政角度看,与联盟绑定是唯一生路。
圣龙联媚贸易网络正在重新打通,安特卫普作为自由港和中立商业中心,其税收潜力和金融地位将远超现在受制于马德里垄断政策的状态。
我的银行和本地商会将全力支持新体制。反之,若联盟离开,经济崩溃就在眼前,您的总督金库,连支付士兵的饷银都不够。”
“父亲!”丽莎离开座位,走到总督身边,跪下来抓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仰起泪流满面的脸,“求求您,为了我,也为了安特卫普那么多无辜的人!签了吧!周中校承诺会保护我们!
艾琳娜姐姐和安妮特阿姨也会帮助我们!留在这里,我们还有家,还有未来!回马德里,或者逃亡,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您常希望我平安快乐,在联媚保护下,我才能平安,安特卫普才能有真正的快乐啊!”
女儿声泪俱下的恳求,盟友冷静残酷的分析,西班牙的无情通牒,以及自身对权力和生命的本能贪恋,如同几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总督卡洛斯·德·拉·塞尔达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和信念。
他看着女儿满是泪水的碧蓝眼睛,又看看桌上那象征权力新契机的文件、象征死亡威胁的佩剑和象征流亡苟活的金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总督发出一声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他挣脱丽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用颤抖得厉害的手指,缓缓地挪向了那份羊皮纸文件。
他拿起一旁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蘸了蘸早已准备好的墨水,手抖得墨汁都滴在了文件边缘。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然后猛地睁开,在那份文件末尾,属于“安特卫普及南尼德兰治理者”签名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但清晰地,签下了自己的全名,卡洛斯·安东尼奥·德·拉·塞尔达。
接着,他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南尼德兰总督的官印,呵了口气,重重地盖在了签名之上。
“砰”的一声轻响,却仿佛惊雷,在这间书房,在这座城市,乃至在整个欧洲的历史中,都留下了印记。
笔从总督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但眼中那种极度的恐惧和矛盾,似乎随着签名的落下,也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空洞和茫然。
周世扬拿起文件,检查了签名和印章,递给艾琳娜保管。
他走到丽莎身边,将她扶起,看着这位刚刚在命运抉择关头发挥了关键作用的少女,低声道:
“丽莎,你父亲今晚做出的选择,固然艰难,但或许能让你从此不再是西班牙宫廷人质名单上一个名字,而成为这片新生的、自由土地上的……真正的公主。拥有实权和未来的公主。”
丽莎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悲伤,还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模糊的希望。
艾琳娜将文件收好,对安妮特使了个眼色。安妮特会意,轻轻击掌。书房门被推开,两名安妮特的心腹侍女端着银盘进来,上面是热腾腾的食物和饮品。
“伯爵阁下,丽莎姐,请用些夜宵,定定神。”安妮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从明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公告需要拟定,城内各方势力需要安抚,新的‘安特卫普自由市议会’的框架也需要商议。至于马德里那边的反应……”她看向周世扬。
周世扬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即将破晓的空,语气平淡却坚定:“那是明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先让安特卫普的市民们,习惯一下他们城市上空,新的旗帜。”
次日正午,安特卫普圣母大教堂的钟声被敲响,不是为祈祷,而是为宣告。
在市政厅广场上,在无数市民、商人、外国使节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面色依旧苍白但竭力挺直腰板的总督卡洛斯·德·拉·塞尔达,宣读了那份由他签署的《安特卫普永久中立宣言》。
宣言声称,鉴于“欧洲局势动荡,强权觊觎,为保障本城及南尼德兰地区民众之生命、财产与商业自由”,特宣布安特卫普为“永久中立自由时,其防务与安全保障,“委托予信誉卓着之圣龙联盟”。
同时,原西班牙南尼德兰总督的行政职能,将“逐步移交”给新成立的、由本地士绅、商会代表及联盟顾问组成的“安特卫普自治议会”。
宣言宣读完毕,在众饶哗然与喧哗声中,早已准备就绪的联盟士兵,缓缓降下了总督府和市政厅楼顶那面褪色的西班牙王室旗帜。
然后,一面崭新的、蓝底金龙的圣龙联盟旗帜,与一面红白相间、中心绘有安特卫普城堡钥匙图案的“安特卫普自由时旗帜,并排升起,在斯海尔德河吹来的风中,猎猎飘扬。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欧洲各个宫廷。
马德里震怒,费尔南多六世在御前会议上咆哮,宣布卡洛斯·德·拉·塞尔达为“叛国贼”,剥夺其一切爵位、官职和财产,并正式断绝与“海盗及叛乱者庇护组织”圣龙联媚一切外交与贸易关系,同时命令其在北美的殖民地军队“采取一切可能手段”,加大打击力度。
巴黎和凡尔赛宫在短暂的错愕后,发出了强烈抗议,指责联盟“公然撕裂欧洲条约体系”,但经历了斯海尔德河的惨败,其军事干预的调门明显降低。
维也纳、海牙、伦敦……各方反应不一,但一个共识正在形成:欧洲的地图上,一个由海外势力支撑的、全新的政治实体,已然出现。
而北美大陆上,西班牙与圣龙联盟之间原本局限于边境的摩擦,骤然升级为全面对抗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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