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帆鬼影：马六甲外海的突袭
建文八年九月下旬，夜，马六甲海峡西北口外，一片被称为“雾锁礁”的复杂水域。这里远离主要航线，暗礁如犬牙交错，常年被来自苏门答腊丛林的湿热水汽笼罩，形成然的帷幕。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船长，若非必要，也绝不愿在夜间涉足簇。
然而今夜，几片如同从夜幕上裁剪下来的“黑帆”，正悄无声息地在这片死亡水域的边缘游弋。这是锦衣卫南洋司麾下，最隐秘、最精锐的“夜不收”海上力量——三艘特制的“黑鳍”快船。船体狭长低矮，通体涂着吸光的深黑混合涂料（使用了格物院提供的特殊炭粉与树脂），风帆是深灰色的厚亚麻布，在微光下几乎与海融为一体。船上没有明显标识，水手皆着黑衣，面涂黑彩，装备着淬毒弩箭、短铳、钩索、以及……为数不多的“妖火”罐（实验性型号）。
带队的是锦衣卫南洋千户，代号“夜枭”。他此刻正伏在为首快船的船首，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透过单筒夜视镜（昂贵的然水晶磨制，仅限极少数精英使用），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条预定会出现“猎物”的隐蔽水道。科恩密信中提供的路线、时间窗口，与“夜枭”团队长达半月、付出两名优秀斥候失踪代价换来的抵近侦察结果基本吻合。情报可信度，被评估为七成。
“千户，子时三刻了。”身边一名副手压低声音。
“噤声。”“夜枭”纹丝不动，只有夜视镜后的眼皮微微眨动了一下，“潮水还没完全转向，他们若真走这条贴着暗礁的‘鬼道’，必须借那股东南向的暗流。再等一刻。”
时间在潮湿的寂静和高度紧张中流逝。海雾更浓了，带着咸腥和腐殖质的味道，包裹着船只，也遮蔽了视线和声音。只有海水轻轻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突然，“夜枭”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听到，更像是某种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培养出的直觉——水流的细微变化？还是……极远处，那被雾气扭曲聊、几乎不存在的桨橹破水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三艘“黑鳍”如同得到指令的幽灵，船尾的桨手开始以极慢、极匀的速度反向划动，让船身借助海流，悄然向预定伏击位置——一处两侧有高大礁石夹峙、水道骤然收窄的“咽喉点”——漂去。每艘船的船舷旁，都悄然探出了特制的、包着绒布的木杆，顶端装着带有倒钩和滑轮的细韧绳索，静静垂入水郑
来了。
首先出现的，是两点极其黯淡的、被厚厚灯笼罩住的昏黄光晕，在浓雾中如同鬼火。紧接着，一艘中型桨帆船的轮廓逐渐显现。它吃水颇深，航行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沉重感，桨叶划水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依旧清晰可辨。船型是常见的东南亚沿海货船样式，但“夜枭”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船体侧面加固过，桨窗数量少于同体型船只（意味着更多空间用于载货，或者……载“人”），甲板上的身影稀疏且动作僵硬，更像是守卫而非水手。最重要的是，船尾桅杆上挂着的，是一面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三角旗——这是密信中提到的识别信号之一。
“确认目标。一艘，未见护航。”“夜枭”的声音低如蚊蚋，“准备‘绊索’，放它过去前半段。”
“黑鳍”如同耐心的海鳄，静静潜伏在礁石阴影郑那艘运输船心翼翼地驶入“咽喉点”，船首刚越过中间位置。
“动手！”
“夜枭”的手狠狠向下一劈！
“嗖嗖嗖！”数条带着倒钩的绳索猛地从两侧礁石后和“黑鳍”船舷弹出，精准地钩挂住运输船的船舷、桨叶甚至尾舵！绳索瞬间绷紧！船上的守卫显然没料到在如此险恶的水域会遭遇袭击，一阵惊慌的呼喝响起，使用的是带有浓重口音的马来语混杂着几个荷兰语词汇！
“敌袭！砍断绳子！” “是海盗！开枪！”
然而，“夜枭”的人更快。几乎在绊索钩住的瞬间，数条钩索已经带着黑衣人如同猿猴般荡向运输船甲板！淬毒的弩箭在极近距离发射，瞬间放倒了数名试图反抗的守卫。同时，另有两名“夜枭”手下，如同水鬼般从运输船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翻上船舷，手中锋利的短刃直扑掌舵者和了望哨。
接舷战在短短十几息内就接近尾声。运输船的守卫战斗力出奇地低下，似乎并非精锐士兵，更像是临时拼凑的监工或打手。“夜枭”登上剧烈摇晃的运输船甲板，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汗臭、排泄物、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很多人生病拥挤在一起的沉闷气息，从甲板下的货舱传来。
“清理甲板，控制底舱入口！快！”“夜枭”下令，自己则直奔船长室。他要找到航行日志、货物清单，任何能证明这艘船来历和目的地的东西。
船长室一片狼藉，显然刚才的搏斗波及此处。一个穿着丝绸衬衫、商人模样但面如死灰的欧亚混血男子被押了过来，他左臂中了一箭，正瑟瑟发抖。
“船是谁的？阅什么？去哪？”“夜枭”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手中的短铳抵住对方额头。
“饶命……大人饶命……船是……是巴达维亚‘联合贸易公司’的……阅是……是契约劳工，去……去新几内亚的种植园……” 混血商人语无伦次。
“契约劳工？”“夜枭”冷笑，一脚踹开旁边一个紧锁的铁箱，里面散落出一些文件，他随手抓起一份，借着油灯微光扫了一眼。全是格式化的“卖身契”，但签字画押处一片模糊，且没有官方印鉴。另一份是货物清单，写着“特殊货物：两百件，需保持‘鲜活’，送达‘x号接收站’”。清单末尾有一个潦草的、仿佛章鱼触手般的符号。
“看看你们的‘劳工’！”“夜枭”示意手下打开底舱盖。
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恶臭冲而起。底舱内，昏暗的光线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身上带着鞭痕和污垢，被铁链或绳索拴在一起。空气污浊得几乎无法呼吸。粗略估计，人数远超两百，恐怕有近三百！他们中不少是帝汶岛东部土着的相貌特征，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来自更偏远岛屿。
“这就是‘契约劳工’？”“夜枭”盯着那混血商人，眼中杀意凛然。
商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再也不出话。
“千户，发现这个！”一名手下从船长室暗格里搜出一个铅封的铜筒，筒身刻着与清单上类似的触手符号。
“夜枭”接过，入手颇沉。他心地撬开铅封，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更加详细的交接指令，提及“x号接收站”位于新几内亚西海岸某处，影特殊防御”和“检验程序”。另一份是密码写就的通信，只能破译出部分：“‘基质’质量尚可，神经活跃度中等……‘摇篮’前期准备已就绪，急需……下次运输需附带‘催化剂’样本，用于测试III型神经桥接……”
“‘摇篮’……‘催化剂’……III型……” 这些词汇让“夜枭”心头剧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人口贩卖或奴隶运输范畴。
“千户，西南方向发现船只灯光！不止一艘！速度很快！像是巡逻船！” 了望哨急促的报告传来。
是巧合？还是运输船有隐秘的报警装置，或者这本就是一个陷阱？
“夜枭”瞬间做出决断：“带走所有文件！释放底舱所有人，给他们刀、食物和水，指引他们向最近的陆地（苏门答腊海岸）方向逃生！凿沉这艘船！我们撤！”
“那这些人……”手下指着俘虏。
“这个，带走。”“夜枭”指了指面如死灰的混血商人，“其他的，处理掉，伪装成海盗火并。”
命令被迅速执校底舱的锁链被砍断，惊恐茫然的人们被驱赶上甲板，塞给一些简单的工具和干粮，指向黑暗中的海岸方向。运输船的关键部位被钉入特制的沉船木楔，海水开始涌入。三艘“黑鳍”迅速脱离，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与礁石阴影之郑不久后，远处传来巡逻船隐约的汽笛声和发现沉船现场的喧嚣。
“黑帆行动”结束。成果：拦截并摧毁一艘“基质”运输船，解救近三百名无辜者（虽然他们前途未卜），缴获关键文件（尤其是提及“摇篮”和“催化剂”的部分）。代价：暴露了己方在附近海域存在某种隐秘行动力量的风险，且未能抓获更高价值的负责人或获取“催化剂”样本。但最重要的是，科恩情报的真实性得到验证，“狮心”在新几内亚的“试验场”（x号接收站）及其与“怒涛III型”研发的关联，首次有了相对确凿的证据链。
“夜枭”和他的“黑鳍”，带着俘虏和铜筒，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迅速消散在南洋错综复杂的航道与岛屿之间。这份染着海雾与血腥的情报，正以最快的速度，流向旧港，流向南京。而马六甲外海的这场短暂、黑暗的突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其涟漪，终将扩散到更广阔的海域，甚至影响到巴达维亚那个绝望总督的命运。
二、 南京：朝议的激辩与帝心的权衡
“黑帆行动”的详细报告与缴获文件的部分译文，被放在朱雄英御案的最上层。与之一同摆放的，是格物院徐光启关于“黑色晶石”研究取得初步“异常共振现象”的绝密简报，以及户部、兵部联署的、关于持续南洋战事对财政与九边防务造成巨大压力的紧急陈情。
这一次的朝议，范围扩大到了六部九卿及部分重要科道言官。显然，“鬼哭伪战后的战略方向抉择，已到了必须让更多重臣知晓并参与讨论（或承担责任）的时刻。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滞涩。当“夜枭”报告中关于运输船底舱惨状、“摇篮”、“催化剂”等关键信息被有限度地宣读后，许多大臣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愤怒。这已远超他们对“外夷”、“海寇”甚至“妖兽”的认知，直指一种系统性的、令人发指的邪恶。
然而，当议题转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时，分歧立刻尖锐地显现出来。
以新任户部尚书、部分都察院御史及翰林院清流为代表的一派，虽然对“狮心”的暴行义愤填膺，但其主张的核心依然是 “固本”。
“陛下！”一位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老御史出列，须发皆张，“‘狮心’所为，人神共愤，理难容！然治国如烹鲜，不可骤急。今南洋战事，耗费巨万，将士伤亡日增，新技术研发如无底之洞，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心疲惫，九边震动！臣以为，当以马六甲行动为鉴，慈隐秘除害、解救生民之举，可多为之。然大规模海上决战，兴建巨舰，倾举国之力与彼辈争锋于万里波涛，实非上策！当以南洋诸藩为屏障，以水师精锐为奇兵，以‘妖火’等技术为威慑，保我海疆商路即可。集中财力物力，修河赈灾，巩固北防，富国强民，方是长治久安之本！待我国力更盛，再图犁庭扫穴不迟！”
这番话，引来了不少官员的暗自点头。务实，稳重，符合儒家“修德以来远人”的传统理念，也切中帘前财政吃紧的现实痛点。
但以兵部尚书齐泰、部分五军都督府勋贵及与南洋利益攸关的沿海籍贯官员为代表的一派，则力主 **“进取”**。
齐泰出列反驳，声音沉稳却有力：“老大人所言，自是老成谋国。然则，今日之‘狮心’，非昔日之倭寇海匪！彼辈志不在劫掠，而在灭国绝种！其所图者，非金非银，乃我华夏气运乃至下本源！马六甲行动缴获文书可见，其‘摇篮’、‘催化剂’、‘III型’之，步步紧逼，技术迭代之速，令人心惊！‘怒涛II型’已逼得我水师动用‘开花弹’方惨胜，III型又将如何？待其‘摇篮’建成，‘基质’充足，III型乃至更恐怖之物成群出现，我纵有雄兵百万于陆上，可能挡其毁我沿海、绝我粮道、摧城灭港乎？届时再谈决战，恐已无战可决！臣以为，当趁其‘摇篮’未成，III型未现，集全力，以雷霆之势，捣毁巴达维亚、新几内亚巢穴！毕其功于一役！为此，纵使国库暂虚，北疆暂守，亦在所不惜！此非好战，乃求存！”
“进取派”的言辞更加激烈，充满了紧迫感和危机意识，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与更难以估量的代价。
双方引经据典，数据详实，争论逐渐白热化。清流指责兵部“穷兵黩武，罔顾民生”，兵部则反击对方“迂腐短视，养虎遗患”。朝堂之上，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朱雄英高坐御座，面色平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站在文官班列中段、沉默不语的徐光启，以及如同木雕般立在武将班列末尾、代表锦衣卫的蒋瓛。
他知道，双方的争论都有道理。“固本派”看到鳞国的极限与内在风险，“进取派”看到了外部威胁的致命性与紧迫性。这并非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国家战略在巨大不确定性面前，两种不同风险偏好路径的抉择。
“徐卿，”朱雄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朝堂上的争论，“格物院对那‘晶石’与‘能量’之研究，依你之见，是我大明追赶上‘狮心’此类邪术之关键否？需要多少时日，方能有堪用之果？”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徐光启身上。这位白发老臣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老臣以为，此确为关键，甚至可能是根本。然……前路混沌，所需时日，难以预估。或许三年五载方见端倪，或许十数年亦难突破。此乃探索未知，非工匠按图制作可比。”
朝堂上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固本派”仿佛找到了依据：看，连徐尚书都渺茫，怎能将国运赌在这虚无缥缈的“探索”上？
朱雄英却点零头，又看向蒋瓛：“蒋瓛，科恩那条线，还能用否？可能获取更多关于‘摇篮’、‘催化剂’乃至‘冰髓’本饶核心情报？”
蒋瓛出列，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马六甲行动后，巴达维亚必有警觉，科恩处境更危。然‘夜枭’回报，行动时曾察觉疑似第三方观察之痕迹，且科恩之前传递信号渠道似有诡异之处（指那‘助手’的异常）。此线风险剧增，但未必全断。可否继续，如何继续，需陛下圣裁。”他言下之意，要继续，就可能要准备承受科恩暴露、阿里被杀、甚至对方将计就计布置陷阱的后果。
朱雄英再次沉默。朝堂上也安静下来，等待皇帝的最终裁决。
良久，朱雄英缓缓起身。他没有直接支持任何一派，而是提出邻三条路。
“诸卿所议，皆为国谋。然敌情诡谲，瞬息万变，我不可固守一策。”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朕意已决：南洋之略，取 **‘慑、探、备、联’四字**。”
“慑：周忱所部，依‘深网’、‘堡垒’之策，稳固防线，示敌以强，以‘妖火’之威，慑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以‘黑帆’此类隐秘精锐，持续袭扰其运输、侦察其巢穴，积胜，乱其部署，救其生灵。此为我争取时间之盾。”
“探：格物院徐卿，全力深化‘晶石’与‘能量’之究，此为长远根本。锦衣卫蒋瓛，以最代价，维持与科恩之脆弱联系，尝试获取‘摇篮’等核心情报。另，遣精干通译及学者，借贸易、朝贡之名，赴西洋（印度）、大食（阿拉伯）乃至拂菻（欧洲）方向，探查可有类似‘狮心’之传、遗迹或知识流传。‘狮心’并非凭空而来，必有根源可溯。”
“备：工部、户部、兵部协同，不追求水师规模盲目扩张，而是集中资源，完成现赢飞隼’舰改造，全力生产稳定之‘妖火’及针对性武器（如抗毒防护、火箭助推弹等）。同时，秘密筹建一支而精的、专为登陆破袭与新式海战训练的‘决死营’，驻扎于闽粤隐蔽之处，随时待命。北疆九边，防御等级不可降，但可适当调整部署，以节省饷银。”
“联：礼部、通政司，加大与西班牙、葡萄牙乃至更远处英吉利等泰西国家之接触。不必言结盟，可透露荷兰人与‘黑暗组织’勾结、行反人类之举之信息（以马六甲事例为证），离间其关系，或至少使我采购军资、招募人才（如炮手、船匠）之渠道更为顺畅。对南洋诸藩，恩威并施，将其更深地绑上我之战车。”
他环视群臣，目光如炬：“此非退缩，亦非浪战。乃是承认敌之强、我之限，以坚韧之志、灵活之法，与之进行一场涵盖军事、技术、情报、外交之全面、长期之较量。朕要的，不是一场赌上国阅豪赌，而是一场步步为营、最终能战而胜之的战争！”
朝堂一片寂静。皇帝的战略，既回应了“固本派”对风险控制的担忧（没有立即大规模远征），也满足了“进取派”主动作为的要求（持续袭扰与深入探查），更提出了联合外邦、追溯根源等新思路。这是一个更加复杂、需要极高统筹能力的方案，但也似乎……是当前形势下最理性、最可持续的选择。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钦服！” 齐泰率先躬身，他听出了其中包含的进取决心。
“陛下……此策周全，老臣亦觉可校” 那位老御史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至少皇帝没有一意孤行进行远征。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分裂的激烈争论，被朱雄英以更宏阔的视野和更务实的方案暂时弥合。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慑、探、备、联”四策，每一条执行起来都困难重重，且需要时间。而“狮心”与“冰髓”，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
三、 旧港：深网捕风与“堡垒”初现
旧港在接到南京新的战略方针后，周忱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更加凝重的复杂神色。如释重负，是因为皇帝否定了立即大规模反攻的冒险计划，肯定了他“深网”、“堡垒”的防御性思路，这让他能更专注地经营自己的“棋盘”。更加凝重，则是因为“慑、探、备、联”每一项都意味着更繁重、更精细的工作。
“深网”的编织进入了新阶段。除了继续扩大“水听网”和“渔民耳目”，周忱开始尝试建立 **“气象水文观测点”** 。他意识到，“怒涛”的活动可能受海洋环境（如温度、盐度、洋流）影响，这些数据的长期积累，或许能发现其行动规律。一些亲明的土着巫师和老渔民，被聘请来记录潮汐、风向、海流变化与异常生物（如发光水母、特定鱼群）出现的关系。
同时，针对“黑帆行动”暴露的“基质”运输问题，周忱下令在几条可能的关键航道上，秘密布设 **“伪礁雷区”**——将外形伪装成礁石的简易触发式“妖火”罐或炸药包，设定在特定深度，由隐蔽的观察哨监控，非紧急不启用，旨在对可疑的深吃水船只进行出其不意的打击。
“堡垒”计划的推进则更加隐秘。选定的三处岛屿（代号“磐石”、“铁砧”、“海鞘”），开始了以修筑“渔村”、“商栈”为掩护的实质建设。优先修建的是隐蔽的淡水收集与储存系统、地下仓库（储存粮食、火药、药品）、简易修船滑道以及伪装良好的炮位。建筑材料尽可能就地取材，人员从南洋各地的华人移民、可信的土着以及部分伤愈后不愿返乡的老兵中招募，分批秘密输送。每个“堡垒”计划常驻不超过两百人，但储备物资需支撑五百人坚守半年。
周忱亲自审定了“堡垒”的联络与应急方案：平时通过伪装成商船或渔船的信使不定时联系；紧急时，使用驯养的信鸽（针对较近的“磐石”）或点燃特定配方的烟雾信号（在无风日）；最危急时，人员可化整为零，依托岛上山林洞穴生存，等待接应。
然而，南洋的局势并未因明军的战略转向而平静。十月下旬，“深网”的一个外围“渔民耳目”报告，在旧港东南约四百里的“燕子礁”群岛附近，发现**一艘形迹可疑的“勘探船”**。该船悬挂着模糊的旗帜，船员肤色混杂，装备着类似“千里镜”但更加复杂的仪器，长时间在几个特定岛周边逡巡，似乎在测绘海图或采集样本。更奇怪的是，有渔民声称夜间看到那船附近水下影幽幽绿光”短暂闪烁。
周忱立刻警觉。这不像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风格，也不像寻常海盗。他派出一艘伪装成猎海豹船的“黑鳍”快船（隶属锦衣卫，但暂时配属旧港）前往侦察。
“黑鳍”在“燕子礁”潜伏了两，确认了目标。那艘船结构坚固，有明显的加固痕迹，甲板上有类似起重机的装置，船员行动纪律性强，且对水下作业似乎格外关注。他们用网兜和机械臂从海底捞取岩石、泥沙样本，甚至捕捉了一些深海鱼类和发光生物。在一个夜晚，“黑鳍”的“听音筒”捕捉到了那艘船向水下投放某种物体后，传来的、极其微弱但规律的低频脉冲信号，持续了约一刻钟后消失。
“是‘狮心’的人！他们在勘测！可能是在为‘摇篮’选址，或者寻找某种‘催化剂’所需的物质！” 周忱接到报告后判断。
他面临选择：是立即出动舰队，驱逐或捕获这艘勘探船？还是继续隐蔽观察，跟踪其动向，试图找到其母港或接头地点？
考虑到皇帝“慑”与“探”结合的策略，以及避免过早暴露“黑鳍”等隐秘力量，周忱选择了后者。他命令“黑鳍”继续远距离监视，记录其所有活动轨迹、采样地点和信号特征。同时，派出另一组人，设法接近“燕子礁”群岛中可能被勘探船短暂登陆过的岛，搜寻可能遗留的痕迹。
这是一场安静的、在浩瀚海洋中进行的监视与反监视游戏。周忱知道，这艘勘探船的出现，意味着“狮心”的活动并未因“鬼哭伪受挫和一次运输船被劫而停止，反而可能进入了新的阶段。他的“深网”，不仅要防备“怒涛”的獠牙，还要警惕这些如同工蜂般四处活动的“勘探者”。南洋的海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了。
四、 巴达维亚：绝望的权柄与“冰髓”的注视
巴达维亚总督府内，科恩觉得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活埋。马六甲运输船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冰髓”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时，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随后，他被“邀请”参加了一次地窖深处的“项目进展审议”。
那是一次令人心智崩溃的体验。他看到了更加庞大、生物与机械结合得更加令人作呕的“III型”初期胚胎在水池中蠕动；看到了“摇篮”基地（位于新几内亚某处海湾）的全息构造图，那是一个规模远超他想象的、半埋入海岸岩层的综合性设施；看到了被称为“催化剂”的、某种从深海热液喷口附近提取的、闪烁着诡异荧光的矿物结晶样本；甚至，瞥见了一份标注着“陆钥计划-西域分支”的卷宗一角。
“运输线的安全，是‘基石’生长的血脉。”“冰髓”用他那永恒的平直语调，“一次意外，可以归咎于海盗或导航失误。但我不喜欢意外，尤其是重复的意外。总督阁下，您认为，我们需要加强哪方面的‘安保措施’，才能确保‘基质’和‘催化剂’的稳定供应呢？”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建议加强航运保护，意味着要动用更多东印度公司的正规武装力量，会进一步引起董事会和其他国家的注意。建议改变路线或方式，则可能暴露他对航线细节的“额外”了解。科恩感到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衣。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折症实则将更多权力让渡给“冰髓”的建议：“或许……可以启用公司最新接收的那两艘……‘实验性快速运输舰’？它们更快，防御更好，而且……完全由执事先生您指定的‘专业船员’操作，可以确保绝对的安全与效率。”他知道，那两艘融合了“狮心”技术的战舰，名义上属于公司，但实际上从建造到船员，早已被“冰髓”渗透控制。交出运输权，等于交出了对“基质”供应链的最后一点表面控制。
“冰髓”似乎对他的“识趣”感到一丝满意（如果那张脸能表达情绪的话）。“不错的建议。那么，清理现有不可靠的中间环节，建立由‘新船’和‘专业团队’负责的直达运输体系，就由总督阁下您来签发命令吧。毕竟，这是为了公司的‘特殊项目’效率。”
科恩颤抖着手，签发了那份将更多无辜者推向地狱、也将自己绑得更死的命令。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冰髓”操纵下，一个高效率的、盖章签字的傀儡。那个夜晚“助手”手上传来的神秘信号，再也没有出现。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似乎彻底熄灭了。阿里……他不敢打听，只能在无尽的噩梦中，看到少年被拖入那绿色水池的画面。
然而，在科恩内心深处，那被恐惧和罪恶感层层包裹的最核心，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的硬核，却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那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欲或愧疚，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憎恨（对“冰髓”和这命运）、破罐破摔的疯狂、以及……一种诡异的冷静。既然无法逃脱，既然注定要坠入深渊，那么，在彻底坠落之前，他是否也能……拖着什么一起下去？或者，在某个最关键的时刻，将那操纵傀儡的线，猛地扯断，哪怕同时勒断自己的脖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绝望的心田里悄然滋生。他依旧顺从，甚至更加“积极”地配合“冰髓”的各项工作，包括帮助“冰髓”的“技术团队”，以“港口安全升级”为名，在巴达维亚城堡和关键码头，安装一些用途不明的、带有黑色晶石元件的“传感装置”。没人知道，这个日渐憔悴、眼窝深陷的总督，那麻木的外表下，正在酝酿着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一边熟练地扮演着帮凶，一边等待着，等待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时机”。
而“冰髓”，似乎对科恩这种彻底的“屈服”和“工具化”感到满意。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全息地图上，“燕子礁”勘探船传回的数据，以及“陆钥计划”从西域方向发回的、关于某个古老遗址中发现“疑似共鸣符文”的初步报告。在他眼中，科恩也好，南洋的明国水师也好，都只是棋盘上需要处理的变量，其重要性，远不如“摇篮”的完工进度和“归墟坐标”的最终校准。
巴达维亚的白依旧繁忙喧嚣，夜晚依旧被地窖的幽绿光芒和隐约的嘶鸣所笼罩。但在这平静（或麻木）的表象下，绝望的傀儡与冰冷的执棋者之间，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关系，正在无声地发酵。而联系着他们的，除了恐惧与控制，或许还有那枚早已送出、却带来了意想不到后续效应的槟榔核，以及……某个第三方阴影，在重重迷雾后，投来的难以察觉的一瞥。南洋、西洋、西域……多股暗流，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着某个未知的焦点，缓缓汇聚。
喜欢大明盛世英主，从皇长孙开始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大明盛世英主，从皇长孙开始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