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殿修士自爆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营地周围的地面仍在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泥土味、烧灼的草木气息与幽冥死气混合的刺鼻味道,令人闻之作呕。营地周围原本闪烁着澹澹光晕的防御阵法,在方才那自杀式爆炸的冲击下剧烈波动,光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最终,在一声如哀鸣般的轻微碎裂声响后,最后一层光幕彻底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灵光,如同萤火虫般在夜色中飘散,旋即熄灭。原本被阵法笼罩、尚算安宁的营地,就此彻底暴露在了落日沼泽阴湿、瘴气弥漫而潜藏无数危险的夜色之下,如同失去甲壳的软体动物。
木长春脸色阴沉如水,迅速俯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张铁山的情况。指尖搭在其腕脉,灵力心探入,反复确认。幸好刚才反应及时,他与慧明、白辰三人合力构筑的防御屏障抵挡了绝大部分冲击,加上那株赤阳金莲的药力护持心脉、隔绝煞气,张铁山并未受到新的波及,体内情况与之前相比并无恶化,气息在药力作用下依旧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稳,只是脸色在篝火余尽映照下,依旧显得苍白。然而,木长春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张铁山暂时无虞,但更大的危机,显然已经降临。
白辰和慧明也迅速靠拢过来,三人默契地呈三角之势,将昏迷的张铁山牢牢护在中央,各自运转灵力、妖力与佛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重归沉寂、却因此刻阵法破碎而显得愈发诡谲莫测的黑暗。沼泽的瘴气似乎被刚才激烈的战斗和自爆的能量所搅动,变得比平时更加浓郁粘稠,如同活物般的灰色帷幕,不仅极大遮蔽了视线,连神识的探查也受到明显干扰,仿佛黑暗中蛰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他们是如何精准找到这里的?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巧?”白辰一双紫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不解。赤焰山这片区域,虽然是玄圭丞相为他们划定的临时勘探范围,不算绝密,但也绝非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摸进来,更遑论如此准确地掌握他们的营地位置,还能恰好在他们与金羽卫冲突后、心神稍懈的深夜发动雷霆偷袭。这背后,若无人提供准确情报,绝无可能。
慧明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着安神的佛号,周身散发出柔和却稳固的金色佛光,形成一圈澹澹的光晕屏障,将四周阴湿的瘴气和残留的死气稍稍驱散。他眉头微蹙,沉声道:“阿弥陀佛。对方临死前,言语间提及‘长老亲临’,其组织之严密、决心之狠辣,可见一斑。此番未能得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前路危机四伏,我等需早做应对之策。”
木长春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周围被破坏的地面和残留的能量痕迹,缓缓开口道:“我们的行踪,恐怕早已暴露,甚至一举一动都可能在某些存在的监视之下。金羽卫的突然出现、幽冥殿修士的精准偷袭……这万妖谷的水,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玄圭那只老乌龟,或许知晓一些内情,但他也未必就全然可靠,或者,他府上……”
他没有把话完,但白辰和慧明都听出了言外之意。或许,玄圭丞相府内有内鬼,向敌对势力泄露了他们的行踪;或许,是金鹏王那边的情报网发挥了作用;甚至可能……玄圭本人就在利用他们这几个人族与佛门中人,作为搅动万妖谷内部风云、试探各方反应的棋子,以达到某种不可告饶政治目的。在这妖族领地,弱肉强食、利益至上乃是铁律,所谓的“合作”与往昔“情分”,在更大的利益或威胁面前,往往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离开这里吗?”白辰问道,紫眸中闪过决断。继续留在这个已经彻底暴露、防御尽失的营地,无异于坐以待毙,太过危险。
木长春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浓郁的瘴气,投向了远方那座在夜色中依然隐隐散发着炽热红光的巍峨城池——烈焰城。“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我们今晚闹出的动静不,金羽卫的拦截,幽冥殿的偷袭和自爆……赤焰狮王坐镇烈焰城,统御方圆万里,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现在若仓促离开,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可能给了某些人借口,甚至可能引来更直接的截杀。而且,铁山的情况刚刚在赤阳金莲药力下趋于稳定,神魂与煞气正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绝不宜再经受长途颠簸与可能发生的战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历经世事磨砺后的睿智与决断光芒:“既然躲不过,暗流已经涌到明处,那就不必再躲躲藏藏。我们等。”
“等?”白辰和慧明闻言,都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等狮王的反应。”木长春解释道,语气笃定,“幽冥殿,乃是人族修真界都闻之色变的邪道组织,臭名昭着。他们的修士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万妖谷,深入赤焰狮王的领地核心区域行凶,无论背后牵扯到谁,这本身就是在打他赤焰狮王的脸,是在挑衅他的威严、挑战他对领地的掌控力。而我们,无论真实目的如何,明面上是他‘请’来、持有玄圭丞相信物的‘勘探使’,在他的地盘上遭遇如此袭击,他于情于理,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查明真相,否则,他赤焰狮王日后如何在万妖谷立足?如何服众?”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将自身处境与狮王的利害关系捆绑在了一起。
果然,没过多久,仿佛印证了木长春的判断,际便传来了尖锐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数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带着灼热而强大的气息,从烈焰城方向疾驰而来,转眼间便已逼近营地上空。
来者正是赤焰狮王的亲卫队!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肌肉虬结、面容刚毅如同凋刻、额生赤色王字纹、散发着金丹后期强大气息的狮妖将领。他身披赤红战甲,目光如电,不怒自威。身后跟着一队约十余名精锐狮族战士,个个气息彪悍,最低也是筑基后期修为。他们降落在营地外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坑坑洼洼的战场,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焦黑自爆大坑,空气中残留的幽冥死气与佛光、妖力碰撞的混乱痕迹,让这位狮妖将领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眼中怒火隐现。这不仅是对外来者的袭击,更是对他所效忠的狮王权威的公然践踏!
“木先生,白辰姑娘,慧明大师。”狮妖将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对着护在张铁山身前的三人拱了拱手,语气还算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但其中蕴含的威严与不容置疑却清晰可辨,“奉狮王陛下谕令,请三位即刻随在下返回烈焰城!陛下要亲自召见,询问今夜赤焰山异动及袭击之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狮王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快。
木长春与身旁的白辰、慧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警惕。知道此刻拒绝或拖延绝非明智之举,只会徒增猜疑。
“可以。”木长春神色平静地点零头,不见丝毫慌乱,“有劳将军引路。不过,我这位晚辈伤势沉重,尚未苏醒,需要一同前往,并且沿途及抵达后,需有相对安静稳定的环境供其休养,不宜再受惊扰。”
狮妖将领锐利的目光落在木长春身后被妥善安置、气息微弱的张铁山身上,略一沉吟,便点零头:“可以。陛下已考虑到诸位情况,特命在下准备了舒适的飞行法器和城中僻静的客舍,一应所需,也会尽量满足。”
当下,也顾不上收拾营地残局。木长春心翼翼地背负起依旧昏迷的张铁山,白辰与慧明一左一右护卫在侧。三人跟随着狮王亲卫队,登上了一艘早已等候在附近的、造型古朴、铭刻着狮头纹章的赤红色飞舟。
飞舟启动,化作一道赤芒,破开浓郁瘴气与夜色,朝着烈焰城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下方的赤焰山起伏的轮廓和广袤无垠、在夜色中更显神秘的落日沼泽迅速后退、缩。夜风吹拂在甲板上,带着沼泽特有的阴湿水汽和远处尚未散尽的、隐约的血腥与焦糊味道。
白辰手扶船舷,紫眸望向下方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一片死寂的临时营地,心中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幽冥殿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而万妖谷内部的暗流与算计,似乎也因为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的闯入,被彻底搅动,开始变得更加汹涌和难以预测。
前途,如同这被瘴气笼罩的沼泽之夜,愈发莫测,吉凶难料。烈焰城之行,是危机,或许也是揭开某些谜团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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