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承平十年,秋,汴京。
城南“启明学堂”的钟声敲响时,夕阳正好挂上西山檐角。
青铜钟的余韵在梧桐树梢间流淌,惊起几只晚归的雀儿,扑棱棱飞向漫霞光。
学堂院子里,七八岁的孩童们像一群出笼的雏鸟,叽叽喳喳涌出来。
有的背着书包往家跑,有的聚在院墙根下看蚂蚁搬家,还有几个围着一位青衫先生,争着问明日要讲的算学题。
那青衫先生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温润。
他耐心解答完问题,拍拍孩子们的肩膀,“快回家吧,莫让爹娘等急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
先生转身,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着素白襦裙的妇人,鬓边已见几缕银丝,但眉眼依然清丽,正含笑望着他。
她身旁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学堂统一的蓝布学服,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捧着本翻到一半的《山河志》。
“爹,娘。”男孩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喻万春,如今的太师、镇国公、大夏改革总设计师,卸下朝服后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父亲。
她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秋实,今日学了什么?”
喻秋实眼睛亮起来,“学了黄河改道史!先生,承平三年,爹爹主持修了新渠,从此黄河下游再未泛滥,沿岸百万百姓得以安居。”
他顿了顿,声补充,“同窗们都知道是爹爹做的,下课时都围着我问……”
“问你什么?”温云舒笑着牵起儿子的手。
“问爹爹是不是真的像书先生讲的那样,能三三夜不睡觉,画出一整条水渠的图纸。”喻秋实有点不好意思,“还有问爹爹年轻时是不是真的一个人砍过二十个汉阳兵……”
喻万春与妻子相视一笑。
“你怎么答的?”他问。
“我,爹爹也是人,要吃饭睡觉。治水靠的是千万民夫齐心,打仗靠的是十贯盟将士用命。”喻秋实认真道,“先生,真正的英雄不是一个人有多厉害,是能让许多人一起变厉害。”
温云舒眼眶微热,紧了紧握着儿子的手。
三人沿着学堂的青石路慢慢走。
路两旁是今年新栽的银杏,叶子刚染上浅浅的金边。
再远处,几座新建的学舍飞檐翘角,廊下挂着木牌,“格物斋”、“算术馆”、“农学坊”。
这是承平五年诏令下州县必建的“新式学堂”之一。
不教八股,不考诗赋,专授算学、农桑、水利、律法、地理等实务。
寒门子弟免费入学,优异者可直荐入国子监,或参加每年一度的“实务科考”。
这是与科举并行的另一条仕途。
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
“刚才看到王祭酒了。”温云舒轻声,“在‘农学坊’给孩子们讲江南新稻种。那么大年纪,还亲自下田做示范,裤脚上沾着泥。”
喻万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透过敞开的窗,能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正拿着稻穗比划,十几个孩子围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老上个月递了折子,要辞官回乡,专心写《农桑辑要》。”喻万春道,“我准了,但请他留在汴京写,启明学堂后面拨个院给他,再配两个学生打下手。”
温云舒微笑,“他是真爱上这事了。上次来府里,拉着你了两个时辰的堆肥,拦都拦不住。”
“总比拉着我朝堂争斗好。”喻万春也笑。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把三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喻秋实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忽然开口:
“爹爹,今赵夫子讲《新政十年纪》,承平元年到三年是最难的时候。世家抵制,朝堂争吵,江南还有余孽作乱……是真的吗?”
喻万春沉默片刻,点头,“是真的。”
“那爹爹怕过吗?”
“怕过。”喻万春坦然,“怕改革失败,怕百姓失望,怕……对不起那些相信我的人。”
“那后来怎么不怕了?”
喻万春停下脚步,望向学堂外的那条街。
街对面是“云川号”的惠民药局,此时正有百姓排队抓药。
门口贴着告示,“免费义诊,药钱半价,贫者可赊”。
一个老妇人提着药包出来,朝着药局门匾拜了拜,那上面是喻万春亲题的“仁心济世”四字。
再往远处,是新建的“安居坊”。
青砖灰瓦的排屋整齐划一,每户门前都有个院,晾着衣裳、晒着干菜。
几个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
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在晚霞中袅袅娜娜,汇成一片温柔的雾霭。
谁能知道,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贫民窟。
污水横流,棚屋挤挨,每年冬都要冻死饿死几十人。
“后来啊,”喻万春轻声,“后来爹爹发现,只要做的事情是对的,就会有很多人一起来做。王祭酒、赵夫子、云川号的掌柜伙计、十贯媚老兄弟、还有千千万万种田的、做工的、读书的百姓……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使劲,这改革的车轮就停不下来了。”
他蹲下身,平视儿子的眼睛,“秋实,你要记住,这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爹爹做的,不过是点燃邻一把火。真正让这火烧遍大夏的,是每一个添柴的人。”
喻秋实似懂非懂地点头。
暮色四合,万家灯火一盏盏点燃。
药局的灯笼红了,学堂的烛光亮了,安居坊的窗子透出暖黄的光晕。
更远处,汴京城的千门万户,次第明亮,汇成一片璀璨星河。
炊烟与灯火交织,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回家吧。”温云舒轻声道,“张婶今晚包了荠菜饺子呢。”
三人走出学堂。
门房老伯正挂灯笼,看见他们,笑呵呵道,“国公爷、夫人、公子慢走。明日秋实公子来,我留了后山捡的栗子,可甜哩!”
“谢谢陈伯!”喻秋实脆生生应道。
长街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影子在青石板上晃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最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走到街口,喻万春忽然回头。
启明学堂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但那块他亲题的门匾还清晰可见。
十年前立匾时,他,“启明,启民智,明事理。这才是国之根本。”
如今,这样的学堂在大夏有三百二十七所。
明年,这个数字会变成五百。
“爹爹看什么?”喻秋实问。
“看未来。”喻万春。
是啊,未来。
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有的会成为官吏,有的会成为匠师,有的会回乡种田。
但无论做什么,他们识了字,明了理,知道这世道可以是什么样子。
他们会记得分田的法令,记得免费的学堂,记得生病了可以去惠民药局,记得只要努力就有出路。
他们会把这些告诉自己的孩子。
一代,又一代。
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需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时间,慢慢渗进土地的每一寸,渗进人心的最深处。
而现在,种子已经播下,幼苗已经破土。
足够了。
“走吧。”喻万春牵起妻儿的手。
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西山背后,星辰开始在穹上显现。
而人间灯火,比星辰更密,更暖,更长久。
十年灯火,万家炊烟。
大夏的盛世,不在史书的溢美之词里,不在朝堂的赫赫功绩中,而在这寻常巷陌的炊烟里,在这学堂散学的钟声里,在这百姓安睡时平稳的呼吸里。
他握紧了温云舒的手,握紧了喻秋实的手。
一家人,慢慢走回家去。
长街的尽头,镇国公府的灯笼已经点亮。
暖光透过纸罩,洒在门前的石阶上,像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路还长。
但灯亮了,就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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