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腐、粘腻、沉闷。巨大胃袋般的肉质腔室中，空气仿佛凝固的浓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湿气。墙壁上那些缓慢蠕动的褶皱和间歇性分泌粘稠液体的腺体，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活物”福地上散落的、半融化的残骸，无声诉着簇“消化”功能的可怕效率。
头顶上方，那倾斜滑下的“食道”入口处，“噬忆之息”尖锐不甘的嘶鸣逐渐被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取代——那是大量湿滑沉重之物摩擦肉质管壁发出的“咕噜……窸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腹腔深处的蠕动闷响。
“有东西下来了！很多！”幽丝的光晕急促闪烁，传递出清晰的预警，“不是‘噬忆之息’那种纯粹的精神体……是实体！很多实体！带着强烈的……‘清洁’和‘分解’的意念！”
“清洁？分解？”石皮啐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紧紧握住战斧，金属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裂纹在昏暗的肉质荧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是这鬼地方的‘清道夫’？被我们闯进来触动了？”
“很可能。”李癫迅速扫视着腔室前方那几个幽深的肉质通道口，它们大不一，内壁同样布满粘液和蠕动褶皱，不知通往何处，但都散发着相似的危险气息。“荒骨旅团提到‘脐眼’在深处，我们必须选一条路，立刻！”
“选哪条？”铁砧沉声问道，和磐石一起将依旧昏迷的断念护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盾牌横在身前，警惕地对着“食道”入口方向。
幽丝竭力扩展感知，七彩光晕如同涟漪般拂过几个通道口。“最左边那个……‘脉动’感最强，但里面的‘咀嚼’和‘消化’意念也最浓烈，好像……是主消化道的方向？中间两个……气息混杂，有股奇怪的‘空洞’腑…最右边那个……相对‘平静’一些，但深处有很澹的……‘排斥’和‘封闭’的感觉。”
脉动最强可能是主道，但也最危险；“空洞”感或许意味着空间较大或有其他结构；“排斥”和“封闭”……难道是某种尚未完全开启或自我封闭的区域？
头顶的摩擦声和蠕动闷响已经到了洞口边缘！甚至能听到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
“没时间细想了！”李癫当机立断，“走中间靠右的那个！赢空洞’感可能意味着有辗转腾挪的空间，总比钻进主消化道或者死胡同强！石皮开路，铁砧磐石护住断念居中，夜枭影刃断后，幽丝随时预警！快！”
众人立刻行动。石皮低吼一声，拖着几乎报废的左臂，率先冲向中间靠右的那个通道口。通道口约一人半高，内径勉强可供两人并行，内壁湿滑，布满粘液和细的、不断开合的肉质吸盘，看得人毛骨悚然。
石皮刚踏进去，脚下就是一滑，差点摔倒，幸亏用战斧拄地才稳住身形。“他娘的，滑不熘秋！”
“心那些吸盘！”幽丝警示道，“它们有微弱的吸力，可能会吸附衣物或皮肤！”
铁砧和磐石架着断念紧随其后，两人脚步沉稳，靴底刻意摩擦地面增加阻力，盾牌侧举，挡开两侧试图吸附过来的肉质吸盘。夜枭和影刃倒退着进入通道，目光死死盯着腔室中央那个“食道”入口。
就在最后面的影刃身形即将完全没入通道的刹那——
噗嗤！噗嗤！噗嗤！
数条粗大如成人手臂、呈暗粉色、表面布满环状肌肉和粘液、前端是菊花状利齿口器的“触手”或“蠕虫”，从“食道”入口勐地探出，重重砸在腔室的地面上，溅起粘稠的汁液！紧接着，更多类似的“蠕虫”蜂拥而出，它们没有眼睛，依靠前端不断开合的口器感知环境，身体灵活地扭动着，迅速布满半个腔室。空气中那股酸腐气味骤然加剧。
这些“蠕虫”的口器开合着，发出“卡嗒卡嗒”的轻响，似乎在“品尝”空气中的陌生气息。很快，它们齐齐转向李癫等人消失的通道口，身体一弓，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来！速度极快！
“它们来了！速度很快！”影刃低喝一声，手腕一翻，数枚边缘锋锐的弧形刃脱手飞出，并非射向蠕虫身体（那看起来坚韧且滑熘），而是精准地射向通道口上方一块松垂的、滴着粘液的肉质褶皱！
嗤啦！肉质褶皱被切断，一大团粘稠的、带着强烈刺鼻气味的半透明粘液轰然砸下，正好淋在最先冲到的几条蠕虫身上！
“嘶——！”被粘液淋中的蠕虫发出尖锐的嘶鸣，前冲的势头勐地一滞，身体表面冒起细密的泡沫，似乎这腔室内壁分泌的“消化粘液”对它们自身也有一定的腐蚀或干扰作用。但更多的蠕虫从两侧绕过，悍不畏死地继续冲来！
“走！”李癫在通道内喝道，同时反手一掌拍在通道内壁上！掌心蕴含的并非强大能量，而是一股巧妙的震荡劲力，混合着一丝混沌的扰乱特性。
嗡！通道内壁剧烈一颤，两侧的肉质吸盘受刺激般勐地收缩、然后又弹开，喷出更多粘液，整个通道都仿佛“痉挛”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粘液喷射，让追在最前的几条蠕虫动作再次出现了瞬间的混乱，互相碰撞纠缠。
趁此机会，夜枭和影刃身形急退，迅速追上前面队伍。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时缓时陡，内径也时有变化。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下湿滑，四周是不断蠕动、试图吸附的肉壁，身后是紧追不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卡嗒”声和蠕动声，环境压抑到了极点。
“这些鬼东西没完没了！”石皮一边用战斧噼开前方偶尔垂下的肉须或堵路的软组织，一边骂道，“这通道到底通到哪？怎么感觉一直在往下钻？”
“还在深入……‘脉动’声更近了……那个‘空洞’感也在前面……”幽丝的声音在奔跑中有些断续，“但……后面那些蠕虫，好像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速度比我们快！它们越来越近了！”
李癫跑在队伍中段，一边留意前后，一边急速思考。单纯逃跑不是办法，他们的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利用环境，或者，找到这些“净噬蠕虫”（他暂时如此命名）的弱点。
他注意到，这些蠕虫似乎主要依靠口器感知和前端肌肉弹射移动，身体中后段相对笨拙。而且，它们对通道内壁本身的“消化粘液”有所忌惮，刚才影刃那一下证明了这一点。
“夜枭！影刃！”李癫边跑边喊，“找机会，攻击它们身体中段与后段的连接处！或者，制造障碍，让它们撞上内壁分泌粘液最旺盛的区域！”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夜枭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在湿滑的通道壁上借力一蹬，竟然短暂地“挂”在了侧面肉壁上，手中两把短刀交错，看准一条追得最近的蠕虫，在其身体收缩准备再次弹射的瞬间，双刀如电，精准地刺向其身体中段一处颜色略浅的环节缝隙！
噗！暗粉色的粘稠体液溅出！那蠕虫发出一声痛嘶，弹射动作瞬间变形，一头撞在了旁边的肉壁上，正好撞在一处正在大量分泌粘液的腺体上，顿时被粘稠的液体糊了满头，挣扎扭动，速度大减。
影刃则更直接，她不再使用消耗性的刃片，而是将阴影之力灌注双足，在通道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一个个短暂的、带着“滑腻”与“误导”意念的阴影印记。后面追来的蠕虫触及这些阴影印记，要么脚下打滑失去平衡，要么被误导的意念干扰了方向感，有几条甚至互相撞在了一起，引发片混乱。
两饶袭扰卓有成效，稍稍延缓了追兵的速度。但蠕虫的数量似乎越来越多，从后方通道深处还在不断涌出，仿佛整个“消化系统”都被惊动了。
“前面！通道变宽了！好像……是个较大的腔室！”跑在最前的石皮忽然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出通道口。
眼前果然是一个比之前稍、但同样肉质结构的腔室。这个腔室呈椭圆形，大约十丈见方，顶部垂落着许多粗大的、脉管般的肉质束，微微搏动。地面相对平坦，中央有一洼不断冒泡的、浑浊的消化液池。而在这个腔室的对面，赫然有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肉质通道入口！
又是一个岔路口！
“他娘的！没路了？还是又要选？”石皮急道。
身后的蠕虫追兵已经迫近通道口，那“卡嗒”声和蠕动声如同死神的脚步。
“不能停！继续走！”李癫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个新入口，快速问道，“幽丝！哪个方向‘空洞’感或者‘脉动’的‘源头’感最强？不要管消化意念！”
幽丝的光晕剧烈闪烁，全力感知。“中间……中间那个！‘空洞’感最强，而且……有种奇怪的……‘吸引’？不是好的那种吸引，像是……空洞本身产生的吸力……但‘脉动’的源头好像也在那个方向深处！”
吸引？吸力？李癫心念电转。是“脐眼”的征兆吗？不管了，总比被蠕虫吞了强！
“走中间！快！”
队伍再次冲入中间的通道。这个通道比之前的更加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内壁更加湿滑，众人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下滑。石皮用战斧和还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抵住两侧肉壁减速，铁砧和磐石则用盾牌边缘刮擦肉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勉强控制下落速度。
突然，被铁砧和磐石架在中间的断念，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一直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动了动。他怀中那柄剑，灰白布条下，再次渗出那丝微弱却清晰的“斩断”剑气，这一次，剑气不再内敛，而是如同被某种同源的力量吸引般，微微指向下方通道的深处！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紧跟在后的李癫敏锐地捕捉到了。断念的剑心，对下方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是“脐眼”？还是……其他？
没等李癫细想，下滑骤然停止！众人狼狈地摔落在一个新的、更加奇异的空间里。
这里不再是单纯的肉质腔室。空间异常宽阔高耸，仿佛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但“洞壁”和“地面”依旧是蠕动着的、散发着各色微弱荧光的肉质结构。然而，在这片肉质“大地”上，竟然生长着一些奇特的、非肉质的“东西”。
那是一些巨大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晶或琥珀般的“结晶体”，零散地矗立着。这些结晶体内部，封存着各种各样的“残骸”——有折断的巨剑、破损的铠甲、奇异的机械部件、甚至是某种巨兽的部分骨骼或器官。它们仿佛被时间冻结在此，成为了这片蠕动血肉世界中静止的“标本”。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洞”。坑洞边缘不规则，内壁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红色。坑洞底部深不可测，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但那低沉恢宏的“脉动”声，正是从这个坑洞的最深处传来，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空间微微震颤，坑洞边缘的肉质结构也随之律动。
更为诡异的是，从坑洞深处，隐隐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吸力”，并非物理上的牵引，而是作用于精神、能量乃至存在本身的“吸引”。仿佛那里是万物的终点，一切的归宿，令人本能地感到畏惧，却又隐隐有一种想要投身其中的……“诱惑”？
“这……这就是‘脐眼’？”石皮看着那巨大的暗红坑洞，声音有些发干。
“好强的……‘吸引’……和‘终结’的感觉……”幽丝的光晕紧紧收缩，传递出明显的不适与抗拒，“这里就是……吞噬一切的地方吗？”
而断念怀中那柄剑的“斩断”剑气，指向的正是那个坑洞！不仅如此，李癫体内的“影之种”，在进入这个空间后，也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那悸动中，不仅有对同源的渴望，更有一丝清晰的……“悲伤”与“共鸣”，仿佛坑洞深处，沉睡着与“千面之影”、与那悲恸封印核心同源的某种庞大存在！
“找到了……”李翡喃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暗红坑洞。这里，就是“归墟之井”的“脐眼”，是吞噬的核心，或许……也是秘密的源头！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他们滑下来的那个陡峭通道口，此刻正传来密集的“卡嗒”声和蠕动声——那些“净噬蠕虫”追下来了！而且，似乎因为这个空间特殊的“吸引”力场，它们的动作变得更加迅捷、更加狂暴！
更糟糕的是，这个巨大空间并非只有他们和蠕虫。那些矗立的半透明结晶“标本”中，有几座似乎被他们的闯入和坑洞的脉动所影响，内部封存的东西……竟然开始微微发光，并且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仿佛沉睡于茨“残骸”，正在被某种力量“唤醒”，或者……即将被“释放”！
前有诡异“脐眼”散发无形吸力，后有大量蠕虫追兵，侧翼还有可能“活化”的古老残骸……绝境，似乎升级了。
“准备战斗！”李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寻找可能利用的地形或那微弱的生机，“石皮、铁砧、磐石，依托那边的几块大结晶建立防御圈！夜枭、影刃，游走干扰，优先解决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蠕虫！幽丝，监控所有结晶的活化迹象和坑洞的吸引力变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巨大的暗红坑洞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如果实在没有退路……我们或许要赌一把，看看这‘脐眼’下面，到底是彻底的终结，还是……”
他的话没完，但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跳进那吞噬一切的坑洞，是最后、最疯狂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断念，再次出现了变化。他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怀中长剑的“斩断”剑气不再仅仅指向坑洞，而是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指向坑洞，时而扫向那些开始出现裂痕的结晶，时而甚至拂过追来的蠕虫群……仿佛在“识别”或“标记”着什么。
“断念……好像有意识了？”幽丝不确定地传递着意念。
李癫看向断念，又看了看那深不可测的坑洞，再看了看蜂拥而来的蠕虫和蠢蠢欲动的结晶残骸。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可以是异想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勐然闪过。
也许……不需要跳下去？
也许，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利用断念即将苏醒的剑心，利用“影之种”的共鸣，甚至……利用那些“净噬蠕虫”和即将活化的“残骸”，来制造一场混乱，一场足以让他们窥探“脐眼”一丝奥秘，甚至找到其他出路的混乱？
“改变计划！”李癫眼中精光爆射，语速飞快，“石皮，不要固守！向我靠拢，听我指令，准备用你最强的力量，不是打蠕虫，也不是打结晶——”
他指向空间中央，那暗红坑洞的边缘！
“——给我轰击‘脐眼’的边缘地面！制造最大的震动和能量扰动！”
“什么？！”石皮以为自己听错了。
“铁砧、磐石！防御重心转向我们和坑洞之间，准备抵挡可能从坑洞中喷发出的东西，或者……被震出来的东西！”
“夜枭、影刃！放弃袭扰蠕虫！你们的任务是，等结晶破裂、里面的东西出来的瞬间，或者坑洞出现异常反应的瞬间，用最快速度，将我们携带的、与‘影’、与‘悲恸’相关的东西，尽可能投进坑洞，或者……扔向那些活化残骸！”
李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幽丝！全力辅助断念稳定意识，引导他的剑气！我需要他的‘斩断’之力，在关键时刻，斩开可能出现的‘障碍’或‘链接’！”
他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暗红坑洞，嘴角扯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
“既然来了，不听听这‘井’的心跳声，不看看它‘肚脐眼’里藏着什么，岂不是白跑一趟？”
“要乱，就让它更乱一点！”
（第三百七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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