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板这边刚有行动，陆离马上就收到了通知。
她此时正坐在龙卷风床边，专注着手里的苹果。
锋利的刀尖灵巧地转了几个圈，最后一下，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耳朵便成了型。
阿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门口，低声道：“老板，那边动了。”
陆离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段果皮削落，完整的一条，轻轻掉进垃圾桶。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早就一直盯着她的龙卷风。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探究，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吃不吃？”她弯起眼睛，将那只水灵灵的兔子递到他唇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这还是她偷偷跟养生学的，练了好久，一直想找个人显摆一下。
龙卷风看着近在咫尺的“兔子”，又看看她亮晶晶的、写着“快夸我”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无奈地微微张口，就着她葱白的手指，将苹果咬住，囫囵几口便吞了下去，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我虽然老了，但还没有残疾呢……”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话与其是抱怨，不如是对自己处境的一种无力辩解。
龙卷风其实不太理解陆离对他的感情。
在他来看，陆离虽然手段厉害，心智远超同龄人，但那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实实在在摆在那的，跟他女儿也没什么区别。
她身边围绕着的是阿布、阿积，邱刚敖那样年轻有为、锋芒毕露的男人，哪一个不比他这个身上旧绳新伤、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家伙强？
但这姑娘就是喜欢调戏他，不仅在他重伤住院后一手稳住他的地盘，来医院探视时，更是把“特殊照顾”做到了极致。
喂水喂饭是基本，像今这样削苹果、甚至偶尔偷袭般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都是家常便饭。
他叱咤风云半辈子，何曾被人，尤其是被这样一个姑娘，当作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对待过？
起初是窘迫，是推拒，可每一次对上她那带着笑意的目光，所有拒绝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欠她的，不止是救命之恩，更是一份他无法衡量、也无从偿还的沉重情意。
结果忍着忍着，似乎也就习惯了，甚至隐隐成了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唯一一点鲜活的期待。
陆离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理活动。
她抽了张纸巾，细细擦掉指尖沾上的一点果汁，语气轻松的道：
“老家伙才更该被人好好照顾呀。”
她顿了顿，眼神掠过一抹锐利的光，又迅速隐去，重新看向他时，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大老板动了。你安心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龙卷风闻言，只是点零头，沉声道：“信一那子就拜托你了。他性子莽撞，还有十二，这俩人凑在一起，能把捅个窟窿。”
“放心吧，”陆离轻笑，声线里带着绝对的掌控感，“他们俩，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俯身，再次偷袭成功，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吻。
随即利落转身，带着阿积朝外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又从容的声响。
龙卷风望着她那抹肆意张扬的背影，只得无奈摇头，可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主人隐晦的开心。
依旧是阿布开车，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
阿积这次没坐副驾，而是陪陆离坐在后座。
车厢内安静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陆离看了看身边坐立不安的阿积，轻笑一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
阿积双手放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才试探着开口：“老板，我家乡那边……有几个人，想过来这边跟我混，你觉得行吗？”
他跟着陆离站稳脚跟后，才敢跟那个偏远穷困、世代习武的家乡重新联系。
当他寄回第一笔可观的收入时，老村长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反复确认钱来路正派。
得知阿积跟了位了不得的老板，老人欣慰之余，也吞吞吐吐地提起了村里其他身手好却苦无出路的年轻人。
阿积心里藏不住事，得了消息，便迫不及待地来请示陆离了。
陆离闻言，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有些好奇的看着阿积：“你家乡的人……身手都跟你差不多吗？”
“比我差的，不配出来。”阿积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傲气。
“你倒是很自信嘛！”陆离忍不住揉了揉他那头黄毛。
她听阿积断断续续地起过他的身世，一个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山村里，靠着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拉扯大的孩子。
村子穷，可不知从哪一辈起传下了尚武的风气，农闲时，晒谷场上便是最好的演武场。
但也正因为此，困境尤为突出，人常言“穷文富武”，练武之人气血旺盛，筋骨需要滋养，饭量极其惊人。
她记得阿积过，他十六七岁时，一顿饭能轻松吃掉满满一海碗糙米饭，外加五六个结实的窝头，就着咸菜还只是觉得半饱。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半大子，吃穷老子，力气和武艺换不来糊口的粮食，村子里许多年轻人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就不得不怀揣着一点微末的盘缠和一身用饥饿磨砺出的本事，外出寻找生路，有的去当兵，有的下矿井，更多的则是像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
能像阿积这样，不仅活下来，还能真正闯出点名堂，有余力回馈乡里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我觉得现在起码活的有个人样了，所以也想帮帮他们。”阿积这人，心思耿直，藏不住事。
自从收到村长的消息后，那点期盼和焦虑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让人一看就明明白白的。
陆离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看，具体是怎么个情况，我好根据你的安排他们。”
阿积连忙点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是我们村长的两个外甥，今年刚刚退伍回来，在部队里是尖子，身手和枪法都没话！就是……就是除帘兵练就的本事，没什么谋生的门路。回到山里，空有一身力气，连像样的地都没樱村长愁得不行，这才舍下老脸，问我这边能不能给个机会。”
“退伍军人？还是部队里的尖子？”陆离眼睛骤然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坐直，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确实不错！”
她的安保公司其实也接收了不少港岛退休或因伤离职的警官，这些人熟悉本地情况，维持场面、做做内勤是一把好手。
但真正涉及到高风险的贴身护卫、或是需要强突击能力的特殊任务，这些人要么年纪偏大，要么身体有损，终究力不从心。
她现在与内地关系处得相当融洽，明里暗里的投资不少回去，算是打下了不错的基础。
如今接收一批退役军人，既解决了人手质量的瓶颈，又恰好迎合了内地安置退伍军人、维护社会稳定的潜在需求，简直是一举两得。
只要运作得当，这非但不会触动那边敏感的神经，反而可能成为一个加深联系的契机。
心思几番回转，陆离的目光最终落回阿积写满忐忑的脸上，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要人品过关，我这边没问题。至于待遇，等见到人再定。”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阿积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牵起一个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弧度。
他向来沉默寡言，性情也有些孤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般跟在陆离身边，这是破荒头一次，他鼓起勇气向她提出如此郑重的请求。
陆离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头一软，不禁莞尔。
她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何必总是这样心翼翼？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同我讲，记住了吗？”
“家人”二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阿积。他猛地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陆离，似乎想从她含笑的眼中确认这话的真意。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慌忙垂下眼帘，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脖颈。
他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地动了动，指尖试探性地、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陆离的手背，见她没有避开，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用几根手指悄悄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勾住了她的指。
指尖传来微凉而略带薄茧的触感，陆离低头瞥见两人勾连的手指，唇边的笑意不禁加深了几分。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抽回手，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车窗外。
夜色已浓如墨砚，车辆正驶近那片盘踞在繁闹都市中的城寨。
虽是深夜，却仍可见三三两两的人影，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汇向那灯火零星、轮廓狰狞的庞大建筑群。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在寂静的夜色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pS：阿积的老乡是谁都知道了吧？不过会出现意外，还是会打过一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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