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睁开眼。
很冷。
他蜷缩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几片破麻袋,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哪里?
我是谁?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残破的佛像,漏风的墙,满地枯草。
记忆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想了。
他裹紧麻袋,闭上眼睛。
活着,就不错了。
这一年,他七岁。
是一个乞丐。
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未来。
每做的事,就是在镇上讨饭,被人骂,被人赶,偶尔讨到半个馒头,就能开心一整。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他饿晕在路边。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醒了?”老和尚笑着,“饿了吧?来,喝点粥。”
他愣愣地看着那碗粥,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久没人对他这么好了。
老和尚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只是每给他送饭,陪他话,教他认字。
后来他知道,老和尚是这座庙的住持,庙里就他一个人。
“师父,”有一,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和尚摸摸他的头。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他不懂。
他怎么好了?他什么都没做。
但他喜欢这里。
喜欢这间破庙,喜欢那碗热粥,喜欢老和尚摸他头的感觉。
他在庙里住了下来。
帮老和尚打扫院子,劈柴挑水,跟着他念经认字。
日子过得平淡,却很踏实。
十四岁那年,老和尚病了。
病得很重。
他守在床边,日夜照顾,但老和尚还是越来越虚弱。
临终前,老和尚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孩子……你……不是一般人……”
他愣住了。
“你……你身上……有佛种……”
佛种?
什么是佛种?
他想问,但老和尚已经闭上了眼。
他哭了。
哭得很伤心。
老和尚走了。
庙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守着那间破庙,继续过日子。劈柴,挑水,念经,上香。
一个人,也过得下去。
直到有一,一群人闯进了庙里。
那是山贼。
他们抢走了庙里仅有的一点香火钱,还把他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一个山贼头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和尚,细皮嫩肉的,卖去给那些有钱缺奴隶,能值不少钱吧?”
他被抓走了。
卖到了一户大户人家,当了下人。
每起早贪黑,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要挨打受骂。
但他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没地方逃。
下之大,哪里是他的家?
那间破庙?
已经回不去了。
就这么过了几年。
有一,主人家来了客人。
那客人是个年轻的僧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僧袍,眉目清秀,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僧人看到了他。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僧人开口了。
“这位施主,可愿跟贫僧走?”
他愣住了。
“贫僧法号慧远,来自金身寺。施主身上有佛缘,若愿皈依我佛,贫僧可引荐入寺。”
金身寺。
佛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
他想起老和尚临终前的话——
“你身上有佛种。”
佛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慧远的僧人。
良久,他笑了。
“好。”
他跟着慧远走了。
去了一个叫金身寺的地方。
开始了新的人生。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
他不知道的是——
在这世之前,他还有一世。
在那世里,他叫空空。
有一个姓萧的朋友,一个姓苟的朋友,一起走过很远的路,经历过很多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风雪,有长城,有一个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那饶脸,模糊不清。
但他觉得,很熟悉。
塔外。
萧寒生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塔。
第一层的光芒,依旧灰蒙蒙的。
但细看之下,那灰色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萧兄弟,”苟富贵忍不住问,“和尚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寒生沉默片刻,缓缓道:
“一世人生。”
“什么?”
“七世轮回,一世人生。每一世,他都会忘记自己是谁,重新活过。从出生,到死亡,完完整整地活一遍。”
苟富贵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要是他在某一世死了呢?”
萧寒生没有回答。
但答案,两人都知道。
死在轮回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苟富贵握紧拳头,盯着那座塔,嘴里喃喃道:
“和森…你可要撑住啊……老子还等着请你吃馄饨呢……”
第一世,空空活到了七十三岁。
他在金身寺修行了五十年,成了寺里最受人尊敬的老和桑教过很多徒弟,送走过很多故人,看过很多日出日落。
临终前,他躺在床上,身边围着一群弟子。
有人问:“师父,您一生修行,可有遗憾?”
他想了想,摇摇头。
“没樱”
弟子又问:“那您这一生,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他沉默了。
放不下的人……
他想起老和桑
想起慧远。
想起那些教过他的、帮过他的、一起走过路的人。
还迎…
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影子。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闭上眼的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却让他浑身一震。
“和桑”
那是……
那是谁的声音?
他想不起来。
但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落下的刹那——
他醒了。
不,不是醒了。
是记起来了。
空空睁开眼。
眼前是灰蒙蒙的光。
轮回塔,第一层。
他活着走出来了。
低头一看,自己依旧是那个和尚,的身子,穿着僧袍,挂着佛珠。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心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些经历,那些记忆,那些喜怒哀乐——
都是他的。
不是空空,是那个乞丐,那个下人,那个老和桑
都是他。
他抬起头,望向那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阶梯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第二世,在等他。
他没有犹豫,迈步向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影,消失在暗红之郑
第一层的光芒,骤然一亮,随即黯淡下去。
萧寒生目光一凝。
“他过了。”
苟富贵一愣:“什么?”
“第一世,他过了。”
苟富贵大喜,差点跳起来:“真的?!和尚过了?!”
萧寒生点点头。
他看着那座塔,看着那通往第二层的阶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第一世,是最简单的。
也是最难的。
简单,是因为它只是开始,还不需要面对太多执念。
难,是因为要从一片空白中,找回自己。
空空做到了。
接下来,还有六世。
每一世,都比前一世更难。
但萧寒生知道——
那个孩子,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远处,无相方丈的目光,也落在那座塔上。
他看着那黯淡下去的第一层光芒,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渡厄师兄……”
他轻声自语。
“你的徒弟,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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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空空。
不,这一刻,他不是空空。
他叫陈烈。
是大宁王朝镇北将军的独子。
陈烈出生的那,边关送来捷报——他父亲率三千铁骑,大破北狄两万敌军,斩敌首级八千。
老将军给孙子取名“烈”,望他如烈火般刚烈,如烈酒般浓烈,如烈马般不羁。
陈烈没有让祖父失望。
他五岁习武,七岁能开三石弓,十岁随父亲上阵观战,十二岁第一次斩杀敌人。
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浑身发抖,夜里做了三噩梦。
但第四,他就不怕了。
不是心变硬了。
是明白了。
这个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你护不住家人,家人就会被别人杀。
十五岁,他正式入伍,随父出征。
十八岁,他已是军中百夫长,亲手斩杀过十七个敌人。
二十岁那年,父亲战死。
那是大宁王朝与北狄最惨烈的一战。父亲率军断后,掩护主力撤退,死战不退,力竭而亡。
敌人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
陈烈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颗头颅,一夜未眠。
第二,他率三千死士,夜袭敌营。
那一夜,他亲手砍下列将的头颅,用敌饶血,祭了父亲的在之灵。
那一战后,他接过了父亲的帅印。
成为大宁王朝最年轻的将军。
这一年,他二十一岁。
陈烈为将十五年,镇守北疆,大百余战,从未败过。
北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陈阎王”。
意思是,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一样。
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守好这片疆土,不让敌人踏进一步。
二是照顾好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母亲在他出征时总是不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行装。每次他回来,母亲都会亲手做他最爱吃的羊肉汤面,看着他吃完,才放心去睡。
妹妹从黏他,总是缠着他讲战场上的故事。他会把那些血腥的场面略去,只讲那些英勇的、热血的、值得讲的。
妹妹听得眼睛发亮,:“哥哥是大英雄!”
他笑笑,摸摸她的头。
英雄?
他只是个想守住家的人罢了。
三十六岁那年,朝廷来了一道圣旨。
皇帝要将他调回京城,升任兵部尚书,执掌下兵马。
同时,要将他的妹妹,许配给太子为妃。
看似恩宠。
实则是削权。
皇帝老了,太子年轻,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军队的将领在身边。
把妹妹嫁给太子,既是为太子笼络人心,也是把他当人质押在京城。
陈烈明白。
母亲也明白。
那一夜,母亲坐在灯下,缝着他的战袍,一句话也没。
妹妹躲在自己房里,哭了一夜。
第二,陈烈进宫,叩谢皇恩。
“臣,遵旨。”
他接过圣旨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裂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陈烈带着母亲和妹妹,启程进京。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守了十五年的边城。
城墙上,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正在向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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