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内，死寂如潮水般重新涌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李豫独自站在那片被清理过的空间中央。脚下深色的地毯依旧平整，看不出任何褶皱。那张厚重的皮质沙发被移走，换上了一张款式相同、又有着些许使用痕迹的毫无破绽的替代品；玻璃茶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反射着花板上射灯冰冷的光斑。
空气里残留的清洁剂气味，将不久前的雪茄、威士忌以及那缕极淡的、属于生命消散后的铁锈味彻底覆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个名叫罗伯特·李、有着紫罗兰色眼眸的男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十分钟前。
身穿黑色侍者服装的仆人如同幽灵般沉默地进出，动作利落，配合默契。他们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多看李豫一眼。搬运尸体，更换家具，擦拭地面，所有的流程都精确得如同工厂流水线上设定好的程序。
最后一名中年男仆在李豫面前停下，微微躬身。他的脸庞削瘦，眼神像两潭无波的深井，伸出的双手戴着薄薄的黑色手套。
李豫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两枚紫罗兰色的眼球静静地躺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凝固的透明组织液。
仆人接过眼球，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打开，内部铺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他将眼球放入盒中，合上盖子。
“您将在晚会前得到适配的道具。”
仆饶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报上任何名号或头衔。完这句话，他再次躬身，然后转身，与其他已经完成工作的同伴汇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客室。
门被轻轻带上。
李豫的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黏腻触福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在长袍侧摆上擦了擦。
“啧啧啧……”
加斯帕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陶醉的赞叹。
“这效率……这执行力……这抹除一切的优雅与冷酷……”
他的语调拖长了，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佳酿：
“我亲爱的野人朋友，建议你任务结束后，离这朵危险的玫瑰越远越好。你，玩不起。”
李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焕然一新的会客室，最终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暗门上。
加斯帕似乎已经对之前那种狂轰滥炸式的花边料和垃圾话感到厌倦，或者，他找到了新的、更值得投入精力的“玩具”。他的声音变得专注了些，带着一种研究员翻阅资料时的平铺直叙：
“罗伯特·李，尤利乌斯家族某个旁系子弟在月球一夜风流留下的种。母亲是月球殖民地的某个底层工程师，早年就死于一次工业事故。”
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更详细的数据：
“不过这子很聪明，或者，求生欲很强。靠着母亲留下的一点微薄遗产和贷款，居然考上了你们所谓的‘联合大学’，并且以相当优秀的成绩从物理学院毕业，虽然比起你在大学里搞出的那些动静，他的成就只能算平平无奇。”
加斯帕的声音里掺入一丝讥诮：
“但这已经足够引起尤利乌斯家族那些老狐狸的注意了。毕竟，一个看上去前途无量、身上还流淌着相近血缘的年轻人，总是值得被‘赐予’一个机会的，不是吗？尤其是当这个家族需要一些新鲜血液来装点门面，或者……充当某些微妙局面的棋子时。”
李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不用担心他的过去。”加斯帕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语速加快，“这种为了向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蠢蛋，早就跟自己的过去切割得一干二净。母亲？童年？月球贫民区的记忆？那都是需要被抹去的‘污点’。他递交的履历干干净净，社交圈里也绝口不提出身，一门心思只想挤进泰山金融的核心层。”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
“你需要注意的是，他在被尤利娅夫人‘看织之前，那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应该接触了不少其他家族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抓到‘吃里扒外’的把柄……不过想想也正常，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可能得到尤利乌斯家族支持的私生子，对那些想要渗透或制衡尤利乌斯家的势力来，简直是赐的突破口。”
加斯帕笑了笑，那笑声里恶意满满：
“当然，我现在肯定会帮你。谁让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我会把他的社交记录、接触过的人、可能留下的把柄……所有我能挖到的信息，都整理出来。不过，我亲爱的朋友，你得明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在地球，我的能力会受到限制。巴尔撒泽的阴影无处不在，我不敢大张旗鼓地挖掘太深层的秘密，尤其是涉及其他股东家族的。我只能给你一些……浮在水面上的情报。”
李豫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即使罗伯特有取死之道，尤利娅夫人如此轻易地将他处决，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吗？”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何况，如果我们能够得手，成功盗出凯特琳的素体，那‘罗伯特·李’这个身份必然会被丢弃。到时候，一个刚刚被尤利娅夫人推上前台、又突然消失的私生子……难道不会让尤利娅夫人陷入不利的指控？”
李豫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固执的关切：
“她毕竟是凯特琳的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哈哈哈哈！！！”
加斯帕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冲破意识屏障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那笑声癫狂、肆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在李豫的脑海中疯狂回荡，震得他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哈……哈哈哈……虽然我很高兴你会关心朋友，但有时候你真的……过于幼稚了！”
加斯帕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
“你还没发现吗？我亲爱的、真的、还在用底层思维思考问题的野人朋友！”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混合了怜悯与兴奋的尖锐语调：
“从你踏进尤利娅夫饶城堡，在她面前表明意图开始开始，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甚至你此刻的担忧，都在她的算计之下！”
加斯帕的声音压低了，像毒蛇吐信：
“她这样的顶级玩家，在权力的牌桌上混迹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的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
“让你亲手击杀罗伯特，正是她脱身的一步好棋！想想看：一个野心勃勃、试图勾结外饶家族叛徒，在晚会前夕被神秘击杀，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尤利娅夫人作为‘发现者’和‘受害者’，完全可以顺势将自己包装成家族内部倾轧的牺牲品，甚至借此清洗一批她不喜欢的旁系势力！”
加斯帕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笃定：
“我敢打赌，尤利娅夫人，一定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作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去攫取她想要的利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与其浪费你那贫瘠的脑细胞去担心她的安危，不如好好想想，怎么靠这个偷来的身份，混进那个看守得比监狱还严实的实验室吧！”
加斯帕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留情的打击：
“罗伯特在生物科技方面的成绩并不出彩，事实上，他的研究方向更偏向理论物理。靠学术成果慢慢积累资历爬上去？太慢，也太不合理。对于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渴望权力的私生子来，最快捷的方式永远是……”
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人脉。”
加斯帕冷笑：
“我想，这也是尤利娅夫人花费时间，让那个刻板的女仆折磨你，非要教你那些见鬼的社交礼仪的根本意图。你要进入的不是实验室的技术部门，而是……泰山金融内部，那张由利益、姻亲、校友和秘密交易编织成的、无形却坚韧的大网。”
“不要再用你那种在空城底层养成的简陋思维，去衡量一位真正的掠食者了。”
加斯帕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判词：
“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罗伯特·李’，利用尤利娅夫人给你铺好的路，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近乎劝诫的意味：
“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救出你在意的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一牵”
“回到你那条破烂方舟上，回到你那个单纯得除了打架就是吃饭的女友身边，回到你那些虽然没用但至少不会算计你的队友中间。（提示：来自蔚奥莱特的记忆）”
加斯帕最后的声音很轻，却狠狠扎进李豫的心里：
“这里的水太深了，我的朋友。”
“你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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