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区的街道很宽。
宽到六个人并排走都不嫌挤。
绯夜走在最前面。樱粉色的双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腰间别着那柄暗铁色的武士刀，刀身在灰白的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哑光。她手里捧着一杯新的草莓奶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街道两侧的店铺很多。
但开着的很少。
落地橱窗后面，空的。货架还在，收银台还在，但灯没亮，门把手上挂着“待租”的牌子。有的橱窗贴了招租广告，联系方式印成加粗的黑体字。有的连广告都没有，就空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偶尔能看见几家亮着灯的。
咖啡店。面包房。一家卖户外装备的，橱窗里摆着新款保温服和防寒面罩。还有一家书店，门口堆着打折的旧书，用塑料布盖着，防止落雪。
利百加走在绯夜侧后方，圣经抱在胸前。淡黄色的瞳孔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又垂下眼帘。
“都去黑城区了。”她，声音很轻，“留下来开店的，多少有些家资。”
火狐凛跟在后面，九条银白色的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赤金色的竖瞳望着街道尽头那些悬浮建筑群的轮廓，没话。
虚镜走在最后。她的单片眼镜反射着那些空店铺的玻璃，蓝黑异色的眼眸半眯着，手指在虚空中偶尔划动——不是在记录数据，只是习惯。
她们逛了一个时。
利百加停下脚步。
“绯夜大人。”
绯夜回头，虹彩的眼眸眨了眨。
利百加的手按在胃部，动作很轻，但绯夜看见了。
“饿了。”利百加。
绯夜笑出声，甜腻的，像融化的糖。
“那吃饭。”
她转身，扫视街道两侧。开着的店铺不多，亮着灯的餐饮店更少。
转角那家咖啡店还亮着灯。
招牌不大，黑底白字，就写着“咖啡”两个字。橱窗里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有几张木头桌子和几把椅子。
绯夜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内比外面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味。
然后绯夜看见了柜台后面的人。
修曲。
他穿着那身破烂的墨青色劲装——是真的破，袖口磨出毛边，肩膀处缝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暗金色的瞳孔半眯着，双手抱胸，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个子比修曲矮半个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兜帽半罩着，露出半个头套。他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动作很慢，很稳。
绯夜的眼睛亮了。
“修曲？你俩在这开上店了？”
修曲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扫过进门的六个人。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算是打招呼。
旁边那个穿卫衣的没话。只是点零头，放下抹布，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平板。
他走过来，把平板递到绯夜面前。
屏幕上是最简单的点单界面——黑咖啡、拿铁、卡布奇诺、美式、摩卡。没有图片，只有名字和价格。
绯夜接过平板，扫了一眼，递给利百加。
利百加点了杯拿铁。
火狐凛要了美式。
虚镜扫了一眼屏幕，选了黑咖啡。
绯夜给自己点了杯卡布奇诺。
她抬起头，虹彩的眼眸弯成月牙：“你们的咖啡豆，够不够磨六杯？”
修曲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
他抬手，摸向脑后。
那把刀——虹刀——从前额处拔出来。刀身细长，泛着暗哑的七彩光泽，像凝固的极光。
绯夜眨眨眼。
修曲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深棕色的咖啡豆。他把袋子口敞开，刀尖伸进去。
嗡——
极细微的振动声。
刀身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震颤。那些咖啡豆在刀尖触及的瞬间，像被投入搅拌机的冰块，瞬间崩解成粉末。不是碎，是粉，细得像面粉。
修曲手腕一转，刀尖挑起一团粉末，精准地落进旁边的咖啡机粉碗。压实。扣上冲煮头。按下开关。
咖啡液流出来，棕黑色，油脂丰厚，在杯底聚成一圈褐色的泡沫。
整个过程没超过四十秒。
六杯咖啡，依次做好。
修曲把虹刀插回前额，重新靠回墙上。
那个穿卫衣的走过来，把六杯咖啡一一放到托盘上，督她们桌前。
绯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武器还能这么用？”她盯着修曲，虹彩的眼眸里闪着好奇的光。
修曲没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呢。
火狐凛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赤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她没话，但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利百加捧着拿铁，淡黄色的瞳孔望着杯面那朵拉花——是一片叶子，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叶子。她抿了抿嘴唇。
“好喝。”
虚镜喝了一口黑咖啡，单片眼镜后的蓝黑异色眸闪了闪。她盯着杯里的咖啡液，似乎在分析萃取率和风味物质组成。
绯夜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
“下次还会来。”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铃铛又响了一声。
---
街道。
更灰了。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厚重得像棉被。风比早上大了些，卷起地面残留的枯叶，打着旋飘向街道尽头。
火狐凛抬起头，赤金色的竖瞳望着那片压下来的空。
“又要下雪了。”
虚镜推了推单片眼镜，蓝黑异色的眼眸扫过边云层的纹理。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那里空无一物，但她还是在做记录的习惯动作。
“大概率。”虚镜，“湿度饱和，气压下降，降雪指数0.78。”
绯夜叹了口气。
“又得窝屋里。”
她转身，朝那栋巨大的别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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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客厅。
暖气开得很足。
绯夜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樱粉色的长发散在靠垫上。她抽出腰间那柄武士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暗铁色与骨白色交织，纹路像凝固的烟雾。刀镡处嵌着三枚狰狞的头骨化石，每一颗只有指节大，但细节清晰——眼眶深陷，齿列外露，下颌微张。
绯夜用手指敲了敲刀身。
嗡——
极细微的震颤，像回应。
她把刀横在膝头，握住刀柄，试着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刀锋划过空气，无声无息。但刀刃过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那是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意。
绯夜眨眨眼。
又试了一次。
还是那样。
她歪着头，盯着手里的刀。
“你到底要怎么用？”
刀没回应。
只是刀身那暗红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火狐凛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九条尾巴垂在地板上。她看着绯夜和那柄刀，赤金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
利百加坐在沙发另一端，圣经摊开在膝头，但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虚镜靠在窗边，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滚过各种数据流——气压、湿度、云层厚度、降雪概率。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继续低头。
绯夜把刀翻过来，又翻过去。
竖着握。横着握。反手。正手。
刀还是那把刀。
她叹了口气，把刀靠在沙发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屏幕亮起。
新闻频道。
主持人坐在演播厅里，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背景是一张巨大的星空图，上面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箭头。
“……今日早间，诺顿·肯特阁下在例行巡查中发现，黄道星沉睡躯壳周围出现大量外来体。”
画面切换。
星空。黄道星那庞大的、彻底黯淡的躯壳悬浮在虚空中央。周围，数十颗大不一的星球正缓慢靠近。
那些星球原本的颜色各异——土黄色的岩质行星、淡蓝色的气态巨星、灰白色的冰封世界。但当它们越过某条看不见的边界——
嗡。
画面定格。
一颗土黄色的岩质行星刚刚进入那条边界。它的大气层瞬间凝固成白色，表面的山脉和峡谷被一层幽蓝色的冰晶覆盖。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画面快进。
那颗行星继续靠近，最终停在一个固定的轨道上。它已经彻底变成一颗冰球，表面泛着和黄道星同源的幽蓝色寒光。
画面拉远。
黄道星在中央。周围，数十颗冰封的星球排列成规则的轨道，缓慢旋转。
一个全新的人造星系。
主持人再次出现。
“目前，已有三十七颗外来行星被黄道星残存引力捕获，并在靠近其本体时完成冰结转化。该人造星系已形成初步轨道结构，预计未来数月内，捕获数量将持续增加。”
画面又切回星空。
镜头拉得更远，能看见整个星系的轮廓。黄道星在中央，像一颗死去的太阳。那些冰封星球环绕它运行，像一串幽蓝色的珍珠。
“值得一提的是，该星系目前在特定纬度可见。”主持人抬手，屏幕上出现一张地球的示意图，圈出一个区域，“北纬四十五度至六十度之间，晴朗夜晚，可用肉眼观测。最佳观测时间为凌晨二时至四时。”
画面切换。
冷华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着那身冰蓝色的制服，站在某个观测窗前，侧脸对着镜头。窗外是黑暗的星空，她望着那个方向，表情看不清。
“冷华上校为纪念黄道星，特别发起‘行星摄影展’，面向全星系征集黄道星新星系摄影作品。获奖作品将在贷息之都各大公共屏幕循环展示。”
主持人顿了顿。
“据知情人士透露，冷华上校近期情绪低落，该活动或为其寄托哀思之举。”
利百加合上圣经。
淡黄色的瞳孔望着屏幕上那张冷华的照片，沉默了几秒。
“冷华姐……”她轻声，“还是念念不忘。”
绯夜靠在沙发里，虹彩的眼眸望着屏幕。她没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火狐凛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虚镜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铅灰色的空。
风停了。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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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雪下得很快。
十分钟前还是零星几点，现在已经是成片的絮状雪花，无声地飘落。地面、屋顶、庭院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绿植物，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
绯夜站在窗边。
那柄武士刀被她握在手里，刀尖点地。
她望着外面那片正在变白的街道，虹彩的眼眸里映着雪光和远处那些光怪陆离的建筑轮廓。
利百加走到她身边。
“绯夜大人。”
绯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利百加沉默了几秒。
“冷华姐的事……”
绯夜转过身。
虹彩的眼眸弯了弯，嘴角勾起的弧度还是甜的，但眼底的东西不太一样。
“她需要时间。”绯夜，“黄道星是她最后的念想。现在念想沉睡了，她总得找点事做。”
利百加垂下眼帘。
“摄影展……也算事。”
绯夜没接话。
她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
火狐凛从椅子里起身，走到窗边。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扫过空气，带起细的气流。
虚镜还在看平板，但数据流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然后继续低头。
绯夜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刀身那暗红色的纹路，又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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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十一点。
雪还没停。
别墅里很安静。
暖气低沉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屋顶滑落的闷响。
绯夜躺在床上。
那柄武士刀靠在她床边，刀身泛着骨白色的哑光。刀刃上，那粒暗红色的光点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
像心跳。
像呼吸。
绯夜翻了个身，望着那柄刀。
“你到底要怎么用？”
刀没回应。
只是那粒红光，又亮了一下。
绯夜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落。
冷华应该站在某个观测窗前，望着那片新生的星系，拍下今夜的第一张照片。
利百加在隔壁房间，应该还在默诵经文。
火狐凛在窗边，望着雪。
虚镜还在分析数据。
修曲和朋友，应该还在那家店，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
而黄道星——
那颗沉睡的泰坦，正在虚空里，用它残存的引力，一点点编织属于自己的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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