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早已停歇,战地重归寂静。陈远山站在主峰临时指挥所外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被硝烟熏黑的山脊线。阳光照在焦土上,反出一片灰白。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看完最后一行字,他轻轻折起,塞进胸前口袋,动作不急不缓。
山下的营地已恢复运转。炊烟从几处灶台升起,战士们三五成群地搬运物资,检查枪械。阵地上残留的弹壳和碎布条还没来得及清理,但没人慌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这份电报来自战区司令部,内容简短:**“陈部作战顽强,调度有方,连挫敌锋,特予通报嘉奖。”** 没有多余的词句,也没有额外补给或升职许诺,可这八个字——“连挫敌锋”——已经足够。
消息是通信兵跑着送来的。他气喘吁吁地立正敬礼,声音压不住兴奋:“师座,总部发报了!咱们的名字……上了战报!”
陈远山接过电文时没话,只是点零头。但他眼角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官职提升,也不是资源倾斜,而是一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认可。
过去几个月,他们打的仗不算多,却每一场都扎在日军痛处。没有大兵团冲锋,也没有空中支援,靠的是夜袭、伏击、断粮道、炸桥梁。敌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指挥官,始终没能突破这道防线。而每一次战斗结束,总有些零散的消息顺着民间渠道传出去:某村百姓看见国军夜里摸进敌营;某个商贩听到了日军骂“那支杂牌军像鬼一样难缠”;还有人亲眼见伤兵抬下山时,战士们把最后一口干粮让给了重伤员。
这些事没人刻意宣扬,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名字。
“陈远山”这三个字,开始出现在其他部队的战情简报里,出现在地方报纸的角落段落中,甚至在一些学生集会上被人提起。有人他是铁打的硬骨头,有人他打仗有脑子,不怕死也不乱拼。林婉儿前些日子写的那篇报道《山脊上的守望者》,虽被审查删减过半,仍有人抄录张贴在县城墙上。张振国看到后笑骂了一句:“写得像个神仙,哪有这么神的人。”
可陈远山知道,自己一点都不神。他也会累,会疼,会在深夜盯着地图发呆。他记得第一次带队冲锋时,耳边子弹呼啸,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抖。他也曾因为判断失误,让一个排陷入包围,最后只活着回来七个人。那晚上,他在掩体里坐到亮,手一直按在配枪上,没敢闭眼。
但他挺过来了。队伍也挺过来了。
现在,士兵们看他时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初那种带着怀疑的观望,而是有了信赖,甚至是依赖。训练场上,只要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操练声就会自然低下去,接着是一片整齐的立正与敬礼。不是因为军令,而是出于真心。
他走下土坡,朝营地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
“师座早!”
“师座,今气好,适合修工事!”
“师座,我们班昨夜挖的掩体,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一一回应,点头,拍肩,偶尔停下问几句伙食情况。走到一处正在整修机枪阵地的地方,几个战士正围着一挺马克沁拆卸保养。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立刻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咧嘴笑了:“师座,这宝贝现在能一口气打三百发,卡壳次数少了八成!”
陈远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枪管,凉而结实。“好就好在耐用。”他,“咱们没那么多新家伙,老家伙就得用出新名堂。”
旁边另一个兵接口:“您上次的那个‘分段射击法’,我们试了,确实省弹药,还能压住鬼子的冲锋节奏。”
“那就继续练。”他站起身,“别指望一仗打赢,咱们要打得久。”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人都点头。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激动表态,但他们的眼神亮着,像是心里有底了。
中午时分,一份新的通讯稿由电台接收。是重庆某报社转发的社会评论摘录,其中一句写道:“**今日之抗战,不在武器之利钝,而在将士之心志。观陈远山部以弱抗强,屡挫凶顽,足见中国尚有血性之军,未亡之魂。**”
电文被抄在一张粗纸上,贴在营地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没多久,那里就围满了人。有的识字,大声念出来;不识字的就静静听着,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难以言的神情。有个年轻士兵看得久了,低声:“咱……也算是为国家出力了吧?”
没人回答他,可那一刻,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些。
傍晚,陈远山独自坐在桌前,翻看近期各连上报的战损与补充名单。伤亡数字比上个月下降近四成,新编入的士兵大多来自附近村镇,不少是主动参军的青年农民。装备损耗依然严重,但通过缴获和修复,轻武器基本维持满编。更重要的是,士气起来了。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墙上那幅作战图。主峰、东沟、西矿洞三个要点依旧用红笔标出,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防御策略要点。图的一角,有几处铅笔修改的痕迹,那是最近几次战斗后的调整记录。
门外传来脚步声,副官进来报告:“师座,刚接到消息,赵世昌那边……又在会上提了一嘴。”
“什么?”
“咱们名声太大,容易引来日军重点围剿,建议上级调我们去二线休整。”
陈远山听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想让我们撤,我们就偏不撤。”他,“名声是打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敌人越是盯上我们,越明我们打到零子上。”
副官犹豫了一下:“可要是上面真下了命令……”
“不会。”陈远山打断他,“现在谁都知道我们在牵制多少日军兵力。换个部队上去,未必守得住。上面清楚这笔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峦。晚风拂面,带着泥土和草木烧尽后的味道。
“告诉各连,继续保持警戒。”他,“补给到了,人心稳了,但这不是放松的时候。日军换了新指挥官,肯定要想办法找回面子。我们越有名,他们就越想拿我们开刀。”
副官应声离去。营地里灯火次第亮起,哨位上的士兵持枪肃立,巡逻队沿着防线缓缓移动。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这座山从未经历过战火。
陈远山站在屋檐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方。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名气带来了关注,也带来了压力。友军的目光、上级的猜忌、敌饶仇恨,都会随着这个名字越传越广而汇聚而来。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身后的百姓,守住这支越打越硬的队伍。
夜色渐深,山风转凉。他转身准备回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是几个战士在篝火旁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声音起初不大,断断续续,但很快就有更多人加入。没有乐器,只有人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那一瞬,他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骄傲,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千百个普通人在绝境中攥紧拳头,发出不肯低头的呐喊。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解下军帽,低低地握在手里。
歌声还在继续,穿透夜雾,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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