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联合检查组突然进驻的通知，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压在二纺厂刚刚有所起色的氛围上。厂区内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不胫而走。在这个香港订单交付的关键节点，如此兴师动众的“全面检查”，其用意耐人寻味。
陆子谦捏着那份盖着数枚红印的通知，指尖微微发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巧合。自己刚向陈国华汇报了仿冒窝点的情况，这边检查就来了，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分明是有人想借此搅浑水，要么阻挠省厅对制假案的调查，要么想趁乱在二纺厂内部找出甚至制造出什么“问题”，将他这个新厂长拉下马。
压力如山，但他此刻反而异常冷静。对手出招了，他必须接下，而且要接得漂亮。
他立刻召开了紧急厂务会议。
“检查组的到来，是对我们二纺厂各项工作的一次全面检验和促进。”陆子谦面对神色各异的班子成员，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大家不必紧张，更不要影响正常生产，尤其是香港订单的扫尾工作，必须按计划完成，一丝一毫不能松懈！”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部署：“生产科，确保生产线秩序井然，所有操作流程、记录必须规范、完备；财务科，立刻整理所有账目凭证，确保账实相符，有据可查；后勤科，配合做好接待工作，但一切从简，符合规定……”
他条分缕析，将迎接检查的任务分解到各个部门，要求所有人各司其职，坦然面对。他的镇定感染了在场的人，慌乱的情绪逐渐被有序的安排所取代。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办公室，沉思片刻，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陈国华副组长的保密线路。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陈组长，我是陆子谦。情况有变。”他言简意赅地将市里联合检查组突然进驻的事情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陈国华沉稳的声音：“我知道了。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明你戳到他们的痛处了。检查组方面，你正常应对，身正不怕影子斜。至于城西那边……”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厉，“我们已经部署完毕，今晚就收网！人赃并获之后，我看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搞动作！”
听到省厅工作组即将行动，陆子谦心中大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检查组眼皮底下，让省厅以雷霆之势遏制假窝点，这本身就是对幕后黑手最有力的回击！
“我明白了，陈组长。厂里这边，我会稳住。”
挂断电话，陆子谦深吸一口气。双线作战的序幕已经拉开，他必须确保二纺厂这条明线稳如磐石。
第二上午，由市工业局一位姓王的副局长带队，十几饶联合检查组浩浩荡荡开进二纺厂。王副局长面色严肃，公事公办地宣读了检查通知和要求，随即各组人员便分头行动，扑向财务室、仓库、车间等地。
厂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工人们虽然依旧在岗位上工作，但眼神中不免带上了几分疑虑和紧张。检查组的人员翻阅账本的声音、询问干部的对话，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饶心上。
陆子谦亲自陪同王副局长在厂区巡视，神色坦然，对答如流。他重点介绍了香港订单的生产流程和质量控制体系，展示了厂里近期的变化和未来的发展规划，绝口不提城西和检查组来的目的。
王副局长听着，偶尔提问几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扫过陆子谦年轻却沉稳的面庞。
检查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进行着。陆子谦知道，真正的风暴，在城西，也在时间之外。
夜幕降临，厂区里的检查组人员暂时收工，被安排到厂招待所休息，但明日的检查仍将继续。二纺厂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白昼，而另一个战场，即将在黑夜中见分晓。
陆子谦几乎一夜未眠，守在办公室的电话旁。他相信陈国华的能力，但也担心行动中出现意外。
凌晨三点左右，桌上的电话终于尖锐地响起。他一把抓起听筒。
“子谦同志，行动结束！”陈国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果决，“城西修车铺窝点被成功遏，当场抓获以‘刀疤陈’为首的五名犯罪嫌疑人，缴获全部制假设备、仿冒商标及包装材料若干！人赃并获！”
“太好了！”陆子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初步审讯，‘刀疤陈’承认受雇于一个绰号‘九爷’的中间人，任务是仿冒二纺厂的香港订单品牌，设备由‘九爷’通过海上渠道提供。他们正准备在正品上市前后，将假货投入市场。至于‘九爷’的真实身份和匿名信的事，他们并不清楚。”
“九爷……”陆子谦默念着这个陌生的代号。
“这个‘九爷’很关键，我们会继续追查。”陈国华语气转为严肃，“另外，有个情况要告诉你。在抓捕过程中，我们外围警戒人员发现一辆黑色上海轿车在远处短暂停留后迅速离开，车型与你之前描述的吻合。我们的人没能跟上。”
黑色轿车再次出现！陆子谦心中一凛。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指挥者，嗅觉极其灵敏，行动又一次扑空。
“子谦同志，制假窝点被遏，等于斩断了对方伸向二纺厂的一只黑手。你们厂里的压力，应该会减轻不少。安心应对检查，把生产搞好。”陈国华叮嘱道。
“我明白，谢谢陈组长！”
放下电话，陆子谦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但“九爷”和那辆神出鬼没的黑色轿车，像两根新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联合检查继续进校然而，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检查组人员的态度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询问也更有针对性，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找茬”的意味。
中午时分，王副局长甚至主动找到陆子谦，在厂长办公室里进行了一次非正式谈话。
“陆厂长，通过这两的检查，可以看出二纺厂在你接手后，管理确实规范了很多，尤其是在香港订单的生产和质量控制上，是下了真功夫的。”王副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市里对二纺厂的发展是寄予厚望的，这次检查，也是希望帮助企业发现问题，改进工作，轻装上阵。”
陆子谦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转变，他谦逊地回应：“感谢组织的关心和指导，我们一定认真对待检查组的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王副局长点零头，似乎无意间提到：“对了，听昨晚市公安局又有大动作，在城西遏了一个制假贩假的窝点，真是大快人心啊！现在这些不法分子，太猖獗了！”
陆子谦心中明了，对方果然已经收到了消息。他面色平静地附和道：“是啊，维护市场秩序，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离不开公安机关的严厉打击。”
王副局长深深看了陆子谦一眼，没有再什么。
接下来的检查变得顺利了许多，检查组在又盘桓了一后，于第三下午宣布结束。在简短的反馈会上，检查组肯定了三纺厂近期在管理和生产上取得的进步，也指出了一些诸如部分设备老化、消防设施需要更新等共性问题，要求限期整改，但并未提出任何原则性的、足以对陆子谦和厂领导班子造成冲击的“严重问题”。
送走检查组，二纺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陆子谦却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空，心情并未真正轻松。制假窝点被端，只是挫败了对手的一次攻势。那个神秘的“九爷”，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以及组织部李科长那意味深长的提醒，都预示着斗争远未结束。
“刀疤陈”落网，但“九爷”和他的上线依然隐藏在暗处。他们就像潜伏在深海里的怪鱼，一次失败的攻击后，只会隐匿得更深，等待下一次机会。
厂里的电话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王猛兴奋的声音：
“谦儿，检查组走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没事！对了，刚才有个兄弟，看到那辆黑色上海轿车了，就在市工业局附近……”
陆子谦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
黑色轿车，出现在工业局附近？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预示着，下一场风雨，将来自一个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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