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清纺联盟厂区大门前打扫得格外整洁，甚至挂上了欢迎的红色横幅。陆子谦身着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带着顺子和几位联媚主要干部，早早等候在门口。他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审慎的清明。
九点整，几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在一辆省轻工厅引导车的带领下，缓缓驶入厂区。车门打开，王副厅长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的，是几位衣着气质明显不同于本地干部的人。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他身旁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一副精干秘书的模样。另外还有两三人，看起来像是随行的技术人员或助理。
“子谦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王副厅长热情地招呼着，“这位是来自香港太平洋商贸公司的董事长，吴启明先生。吴先生可是爱国侨商，对内地经济建设非常关心啊！”
“太平洋商贸……”陆子谦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与之前张弛调查到的“太平洋科技投资”仅有两字之差，其间的关联，不言自明。他面上不动声色，热情地伸出手：“吴董事长，欢迎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吴启明握住陆子谦的手，笑容可掬，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陆厂长，年轻有为，久仰大名啦！我们在香港就听清纺联盟在技术创新上搞得风生水起，今特地来学习取经，希望有机会合作，共同发展嘛！”
他的手掌温热而略带潮湿，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显得十分老练。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金丝眼镜秘书，则目光敏锐地快速扫视着厂区环境和陆子谦身后的几人，最后视线在顺子那张带着些许江湖气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吴董事长过谦了，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初步的探索，还有很多需要向先进地区和学习的地方。”陆子谦谦逊回应，侧身引路，“各位领导，吴董事长，请这边走，我们先到会议室简单交流一下。”
会议室的布置简单而郑重。落座后，照例是由王副厅长和陆子谦分别介绍了省里纺织行业的概况和清纺联媚发展历程、技术革新方向。陆子谦的介绍把握得极有分寸，既展示了联媚实力和前景，涉及到新型纺机的具体技术细节时，则用“仍在攻关调试”、“部分技术参数需进一步验证”等话语巧妙带过，滴水不漏。
吴启明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话询问几句，问题都集中在市场前景、政策支持和“技术合作的可能模式”上，显得十分专业且兴趣浓厚。
“陆厂长，”吴启明身体微微前倾，笑容诚恳，“不瞒你，我们太平洋商贸非常看好内地纺织业的未来。我们拥有海外市场的渠道和一定的资金优势，而你们拥有技术研发的潜力和本土市场的根基。如果我们能够携手，绝对是强强联合！我们可以考虑技术入股，或者共同成立新的合资公司，引进更先进的设备和管理，将产品推向国际市场……”
他描绘的蓝图很是诱人，符合当下招商引资的主流话语，连王副厅长都听得面露赞许之色。
陆子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深思的表情：“吴董事长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合作共赢也是我们一直追求的方向。不过，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合作模式，还需要我们技术团队和专业人员进行深入的评估和探讨。毕竟，核心技术是企业的根本，也需要对国家和上级主管部门负责。”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将皮球暂时踢了回去。
吴启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笑道：“理解，完全理解！陆厂长做事严谨，令人佩服。那我们不如先去车间参观一下，让我们也直观地感受一下清纺联媚实力，如何？”
“当然可以。”陆子谦欣然应允。
参观路线是陆子谦提前精心安排好的。主要参观了几个生产稳定、管理规范的老车间，展示了联盟扎实的生产基本功和良好的工人精神面貌。当吴启明看似随意地提出想看看“技术革新实验室”时，陆子谦面露难色，解释道：“实在不巧，实验室正在进行关键部件的封闭测试，环境要求很高，暂时不方便外人进入，以免干扰数据和带来污染，还请吴董事长见谅。”
他理由充分，吴启明也不好强求，只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厂区深处那排被严格看守的平房。
参观结束，已近中午。陆子谦在厂食堂安排了简单而实惠的工作餐，没有铺张，却也体现霖主之谊。席间，吴启明依旧谈笑风生，与王副厅长和陆子谦推杯换盏，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送走考察团和省厅领导后，陆子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回到办公室，顺子跟了进来，关上门，迫不及待地：“谦儿哥，这个吴老板，看着挺和气，可我总觉得他笑得有点假，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像个实在人。”
“和气生财是表象，笑里藏刀才是本质。”陆子谦走到窗边，看着车队离去的方向，冷冷道，“他带来的那个秘书，看饶眼神像刀子一样，是个角色。他们今来，参观是假，探我们的虚实，特别是摸清楚我们技术底细和安保情况，才是真。”
“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来去自如？”顺子有些不服气。
“当然不。”陆子谦转过身，眼神锐利，“他们既然亮了相，出了招，我们也不能闲着。你让张弛动用所有关系，给我仔细查这个‘香港太平洋商贸公司’和吴启明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属于老克勒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算计笑容：“他们不是想合作吗？咱们就陪他们好好‘合作’一下。准备一份‘合作意向书’，条款写得漂亮点，但在最核心的技术所有权、决策权和未来利益分配上，把口子扎死。我倒要看看，他们下一步，是想真的坐下来谈生意，还是忍不住要再动些别的心思。”
顺子听得眼睛发亮：“明白了，谦儿哥！我这就去办！”
办公室安静下来，陆子谦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吴启明的来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他知道，这场看似友好的“交流”，仅仅是一个开始。对方已经摆开了阵势，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考验智慧、耐心和定力。他仿佛已经能闻到，那从南方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海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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