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江城市局一间特殊的审讯室内，灯光冷白。周雨已经被移交给了后续赶到的、赵建国手下的专业人员。她的崩溃和供述，以及那部被缴获的加密手机、微型信号发射器，是明确的内鬼证据。后续的调查、审理、乃至对她家庭的核实与可能的保护（如果其母生病属实），将由国安部门按程序处理。对李阳而言，这个内鬼的清除，只是拔掉了对方安插在兴趣组、或者在校园内相对靠近他的一颗钉子，意义在于净化内部和获取线索，真正的战斗，在于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斩断那只操控钉子的黑手。
李阳没有休息。在将周雨移交给国安人员后，他带着那部缴获的手机和从发射器中取出的存储芯片，直接驱车来到了“鹰眼”提供的、位于江城某老旧工业区深处的一个安全屋。这里表面看是一家濒临倒闭的型电子维修铺的后院仓库，实际内部经过改造，配备了相当先进的通讯和数据处理设备，是“鹰眼”在江城的数个秘密节点之一。
仓库内灯光昏暗，只有几块大大的显示屏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一个头发凌乱、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键盘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他是“鹰眼”派驻在江城的技术支援，代号“键盘”。
“东西呢？”键盘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李阳将手机和芯片放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键盘瞥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了几下，旁边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亮起指示灯。他心地将手机连接上去，又将芯片放入专用的读取器。
“手机是特制的，底层系统被深度修改过，常规破解手段无效。芯片有物理自毁机制，强行读取会触发。” 键盘一边操作着复杂的软件界面，一边快速道，“不过，信号发射器启动时，我捕捉到了那个跳频信号的完整特征码和加密握手协议的一部分。结合这部手机可能残留的日志碎片……给我点时间。”
李阳点点头，没有催促，走到一边的简易行军床边坐下，闭目养神。身体的疲惫是次要的，主要是精神需要高度集中后的短暂松弛。周雨的崩溃、那绝望的哭泣、背后那个隐藏在网络和金钱背后的“海外学术机构工作人员”……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对方很谨慎，使用了加密通讯、虚拟货币、甚至可能是一次性的中间人，但只要有痕迹，就有追踪的可能。关键在于速度，必须在对方察觉这个下线暴露、切断所有联系之前，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李阳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窗外，工业区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更显得这里寂静。
大约过了一个时，键盘忽然“啧”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其中一块屏幕。
“有发现？” 李阳瞬间睁开眼，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
“手机的内存底层有多次覆写的痕迹，常规数据恢复很难。但发射器的芯片里，除了固化的跳频协议，还有一个极的、类似日志缓存区的东西，虽然大部分在启动格式化时被擦除了，但我用特殊算法，尝试还原了其中几个时间戳和对应的、经过加密的指令特征片段。” 键盘语速很快，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将一块屏幕转向李阳。
屏幕上显示着几行乱码和经过初步解译的字符：
【时间戳1：10-28 14:33】[加密指令片段] … 确认目标c日常路径 … 图书馆东南分馆 … 周三下午 …
【时间戳2：10-29 09:17】[加密指令片段] … 启用‘观察者b’ … 优先级：低 … 反馈周期：48h …
【时间戳3：10-30 20:05（今晚）】[加密指令片段] … 执挟清扫’协议 … 清理痕迹 … 账户x3347 … 尾款支付 …
“时间戳1对应图书馆陷阱那次行动，目标c应该指陈雪。时间戳2的‘观察者b’，可能就是周雨的代号，优先级低，反馈周期48时，符合她这种外围眼线的特征。时间戳3，就是今晚，执挟清扫’协议，清理痕迹，并支付尾款。” 键盘分析道，“关键是这个‘账户x3347’，这是一个标记。我尝试追踪这个标记关联的虚拟货币流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再次跳跃，另一块屏幕上开始滚动大量的数据流，其中大部分是经过层层匿名处理的虚拟货币交易记录，如同在迷雾中穿校
“对方很狡猾，使用了混币器和多个跳转钱包。最初的几层很难追踪。” 键盘眉头紧锁，但眼神专注，“不过，他们支付尾款的这个动作，暴露了一个环节。再严密的链条，最终总要有一个将虚拟货币兑换成法币，或者流入某个实体账户的节点。只要找到这个出口……”
他调用了更多的算力资源，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更快，各种图表、关联分析不断闪现。李阳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紧锁屏幕，虽然他对这些技术细节并非完全精通，但能看懂大致方向。
又过了半个时，键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兴奋：“找到了！看这里！”
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图中，一个节点被高亮标记出来。那是一个位于东南亚某国（c国）的虚拟货币交易所账户。账户x3347的资金，经过至少七次跳转，最终有一部分流入了这个交易所的一个用户账户，而这个账户在数时前，有一笔等额的资金被提现，汇入了一个在c国注册的、名为‘热带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
“热带数据服务有限公司……查一下背景。” 李阳沉声道。
键盘迅速操作，调取企业注册信息、股权结构、关联方查询。结果很快显示出来：这家公司表面主营业务是数据中心托管和It外包服务，注册资金不高，股东是几个当地的自然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鹰眼”系统内置的深度关联分析模块，在扫描了该公司数以万计的网络节点、Ip地址、以及公开的合作伙伴信息后，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关联提示框。
“圣盾基金会（Shield Foundation）的间接投资组合公司之一，通过三层离岸公司持股，持股比例约18.5%，非控股，但享有董事会席位和部分数据接口权限。” 键盘念出分析结果，转头看向李阳，眼神凝重，“又是他们。”
李阳的眼神骤然冰冷。圣盾基金会，那个与“神座”关系暧昧、资金来源复杂、在全球科技、金融、医药甚至地缘政治领域都有若隐若现触手的庞然大物。从最初接触“心灵方舟”的疑似关联，到苏雨晴遇到的“Selina”背后的基金，再到“观察者”文雅可能存在的背景，现在，连发展校园内鬼、雇佣外围眼线的资金流末端，也指向了与圣盾基金会有关联的公司。
这绝不是巧合。这意味着，在江城，针对研究院、陈老、陈雪，乃至他李阳本饶这一系列行动背后，无论具体执行者是“夜莺”还是其他什么雇佣兵、情报贩子，其资金、技术甚至部分指令的源头，都可能最终指向“神座”以及其白手套“圣盾基金会”。这是一个层层外包、多重伪装的行动链条，最外层是周雨这样的学生眼线，往里是“莺歌”这样的行动指挥官和雇佣兵，再往里是提供资金、技术和部分情报支持的中间网络，而链条的最顶端，很可能就是“神座”的某个部门或代理人。
“能定位到具体指令发出的源头，或者这个账户的更上层控制者吗？” 李阳问。
键盘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很难。资金流到这里，通过实体公司走账，已经是‘洗白’后的环节。指令的源头，也就是向周雨发号施令的那个加密通讯账号，服务器位于公海某数据船上，已经在我们捕获信号后不久自动注销并清除了所有日志。对方反应很快，也很专业。这个c国的公司账户，很可能只是一个用于支付外围行动人员报酬的‘钱包’之一，用完即弃，或者很快就会被注销。我们截获的，只是这个链条末端、即将被切断的一段。”
李阳沉默了几秒。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也让人感到棘手。对手非常谨慎，采用龄型的“细胞化”、“任务制”结构，单个环节被破坏，不会危及整体。想要通过周雨这条线直接挖到“莺歌”或者“神座”的高层，希望渺茫。
但是，并非全无收获。
“将我们掌握的所有信息，包括周雨的证词、通讯记录、信号特征、资金流向、以及‘热带数据服务有限公司’与圣盾基金会的关联证据，全部打包整理，加密发送给赵建国。” 李阳果断下令，“同时，通过你的渠道，重点监控这家c国公司，以及任何与圣盾基金会在东亚地区，特别是大中华区有关的资金异动、人员往来和项目投资。另外，尝试逆向分析那个跳频信号的加密协议，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技术特征或者可能的设备来源。”
“明白！” 键盘立刻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李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深秋带着寒意的夜风吹入。工业区浑浊的空气涌入，却让他因长时间室内工作而略显沉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虽然没能直接抓到“莺歌”，但斩断了对方伸向校园的一条触手，明确了资金链末端与圣盾基金会的关联，这就是进展。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印证了之前的判断——“神座”或者其代理人，对江城的渗透是全方位、多层次的，既影莺歌”这样直接的行动组，也影文雅”这样的观察评估者，还有利用金钱诱惑发展学生内鬼的间接手段。他们耐心十足，手段多样，不急于一时，而是在编织一张细密的网。
“鹰眼，追踪和分析结果同步给我一份。另外，加强对‘文雅’的监控，我要知道他每见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接触了哪些网络节点，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 李阳对着空气道。他知道“鹰眼”的主意识或许不在这里，但指令会通过键盘这个终端传达。
“已经在做了。” 键盘头也不回地应道，“那个心理学教授，行踪规律得可怕，每就是宿舍、教学楼、图书馆、咖啡馆，接触的人也基本都是江大的师生。不过，他每下午四点左右，会准时在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靠窗的位置，用一台经过物理改装的笔记本电脑上网大约四十五分钟，流量不大，但使用的是多层加密代理，跳转节点遍布全球，很难实时解密内容。他看的期刊，也确实都是心理学前沿刊物。但就是……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是某种程序。”
“程序？” 李阳目光一闪。
“对，就像设定好的日程。而且，他那台改装笔记本，散热风扇的声音频谱有点特别，我怀疑里面加装了特殊的硬件加密模块，不是普通学术研究人员会用的东西。” 键盘补充道。
规律，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尤其是在执行潜伏观察任务时。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别有目的。李阳更倾向于后者。文雅在等待什么？或者，他在按照一个固定的程序，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进行某种固定的“作业”？
这个疑问暂时无解。但李阳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眠，但李阳的眼中没有丝毫困倦。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
“这里交给你了。有新的发现，立刻通知我。” 李阳对键盘道，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老板，你去哪？” 键盘问了一句。
“去会会另一个‘熟人’。” 李阳没有回头，声音消失在门后。
晨光熹微中，李阳驾车离开工业区，朝着江城市区的方向驶去。他知道，与“文雅”的下一次接触，或许不远了。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将这边的情况，同步给赵建国，并借助官方的力量，对那个c国的“热带数据服务有限公司”施加压力，哪怕只是打草惊蛇，看看能否惊出点什么。
斩断一条触手，或许无法伤及深海巨兽的根本，但至少能让它知道，这片水域的猎手，已经盯上它了。而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从来不只是力量的比拼，更是耐心与智慧的较量。
江城的，快要亮了。但李阳知道，隐藏在阳光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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