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将谢皓辰四人引至客厅，吩咐秋霞奉上今年新得的雨前龙井与几样精巧茶点。客厅布置得清雅温馨，窗外几丛翠竹掩映，此刻被晚霞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四人虽依序落座，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飘向正挨着顾夫人坐下的顾曦柚。
顾曦柚浑然不觉这微妙的视线交织，他的注意力已被桌上那碟荷花酥吸引——酥皮层层绽放如粉色荷花，中间一点鹅黄馅料若隐若现。
他伸出白手，捏起一块，桃花眼里闪着光，口咬下，酥屑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尝到美味的猫。
“慢点吃。”顾夫人温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碎屑，眼中满是宠溺。
谢皓辰端起茶盏，目光掠过顾曦柚满足的侧脸，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萧珝寒则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瑞凤眼里盈着笑意，直白地看着顾曦柚鼓起的脸颊。
云奕看得有些出神，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韩清宴垂眸轻啜茶汤，唇角微扬，清冷气质里透出几分温煦。
顾夫人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带着温和的审视，缓缓扫过坐在下首的四位年轻人，最后落在自家那正专心与荷花酥“奋战”的儿子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起来，曦柚在家时，常提起你们几位。”她声音柔和，如同窗外潺潺的暖光，“总在学堂里，多亏了诸位殿下的照拂，待他十分亲厚。”
此言一出，谢皓辰背脊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萧珝寒支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云奕的眼睛瞬间更亮了，连韩清宴也放下了杯盖，抬眼认真聆听。
顾夫人将目光特意转向韩清宴，笑意加深了几分：“尤其是上回，我与曦柚他爹爹也去了弘文馆那场诗会。清宴殿下与曦柚那场比试过后，他回来可是念叨了好久，清宴殿下才思清隽，品格如竹，是他极佩服的。”
韩清宴闻言，立即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清俊的脸上神情恳切：“夫人过誉了。那日比试，曦柚思维之敏捷、立意之新巧，才真令清宴叹服。”他语气温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一旁还在专心吃点心的顾曦柚，接着道，“来，曦柚的机智与别出心裁的巧思，亦令我印象颇深，受益良多。”
他这边刚落座，旁边便传来一声拖长流的轻笑。
萧珝寒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瑞凤眼却斜睨过来，话里带着三分玩味七分亲昵：“伯母这一，我倒想起，曦柚平日里与我相处时间怕是更多些。我和他平时也有聊不完的话题，而且我们很合得来。”他话时，眼神若有似无地瞟过谢皓辰和云奕，故意加重了“很合得来”四个字。
“哪有！”云奕果然立刻坐不住了，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身体前倾，急急开口，“曦柚明明最喜欢跟我一起！学堂里练习练箭、骑马，他都喜欢跟我一起。他上回还跟我一起最痛快自在！”他语气急切，像是生怕被比下去，恨不得把平日与顾曦柚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倒出来。
厅内气氛因着这两句“争宠”般的话，顿时微妙地紧绷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多了几分灼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皓辰忽然开口。
他并未看萧珝寒，也未看云奕，深邃的目光只落在对面还在口吃点心的顾曦柚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冷冽平稳，但细听之下，却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他平时若在课业上有何不解，向来是来问我的。”
他略微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侧脸的线条在暖金色光线下显得既冷硬又清晰，“况且，先前在宫中伴读那段时日，母后特意安排，他与我同住一殿，日常起居……”
话未尽，意已昭然。
“叮!” 一声响亮的、杯盖与杯沿相碰的脆响，来自萧珝寒的方向。
他面上那懒洋洋的笑意未减分毫，甚至唇角弧度还上扬了些，可那双总是盈着风流的瑞凤眼里，却倏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谢皓辰这厮……倒是会挑时候摆谱。不过是仗着圣旨安排近水楼台罢了，也好意思拿出来项？
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扫过谢皓辰，又落回顾曦柚懵懂的脸上，最终化为一声从鼻腔里轻轻哼出的、意味不明的气音，似笑非笑。
“啊？” 云奕直接发出了困惑又不满的声音。他眉头拧起，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只好闷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就连一直最为沉静温和的韩清宴，此刻也微微抬起了眼帘。他清润的眸中快速闪过一丝讶异，显然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也属首次听闻。随即，那讶异被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黯所取代。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上，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竹影摇曳。
他并未话，只是握着杯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方才那份因被顾夫人夸奖而生的温煦，悄然敛去，周身清冷的气质似乎更明显了些，那微微抿直的唇线，透露出一丝对谢皓辰这般“宣示”的不赞同与淡淡不悦。
客厅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顾夫人仿佛浑然不觉这瞬间凝滞的空气与几位年轻人之间无形的暗潮，依旧噙着那抹温雅的笑意，目光柔和地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顾曦柚刚吃完一块荷花酥，正满足地眯着眼，被这突然安静又有些奇怪的氛围弄得有些茫然。
他眨了眨清澈的桃花眼，看着忽然都不话、只是眼神在空中微妙交锋的三人，又看了看身边嘴角含笑、悠然品茗的母亲，声打了个带着酥香的嗝，软糯道：“……你们都怎么了？”
顾夫人终于轻笑出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打圆场道：“看来我们曦柚，真是人缘极好。”她一句话，将方才那无形的硝烟轻轻拂去。
却让那三位年轻人心中各自翻涌的波澜——那点不甘、比较和越发清晰的在意——悄然沉淀，化作更深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个全然懵懂、嘴角还沾着屑的少年身上。
暖金色的霞光依旧静静流淌，却在顾曦柚忽然安静下来的侧脸上，投下了一片若有所思的阴影。
他眨了眨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桃花眼，长而密的睫毛垂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袖口上精致的绣纹。
下午在弘文馆外，沈知珩猝然见到他父母时，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措手不及的茫然，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属于少年饶无措。这画面此刻莫名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让他心里也跟着闷闷的。
“曦柚？” 萧珝寒最先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那点与谢皓辰暗藏的较劲立刻被抛开，他收敛了懒洋洋的姿态，瑞凤眼里带上真切的不解与关切，“怎么突然蔫了？点心不合口味？” 他探过些身子，试图看清顾曦柚低垂的脸。
“不是……” 顾曦柚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有心事”，“我是在想沈公子，今下午看到他……看到他父母来的时候，他脸色好像不太好。但是当时他父母还在场，也不好细问……”
云奕闻言，立刻用力点头附和，“对对！我也看到了！沈丞相见到他爹娘时，那表情……简直像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人似的，特别惊讶，还有点……慌？后来看到他那个弟弟，眼睛都睁圆了。走的时候，虽然笑着，但那笑容看着就不大对劲，脸色也确实有些发白。”
谢皓辰沉吟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点零，冷静分析道：“平日相处，沈知珩极少提及家中之事。仅从今日反应推断，那般惊讶，尤其是对其弟……”他目光锐利，一针见血，“或许，那并非寻常久别重逢的惊喜。倒更像……始料未及的初次相见。”
“初次相见？” 顾曦柚喃喃重复，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奶团子系统跟他过沈知珩的身世，沈知珩尚在襁褓，前沈丞相便辞官携妻云游，将他托与祖父母，数年未归的事情。
他眼睛微微睁大，联系今日所见，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难道……这是沈知珩长大以后，第一次见到他爹娘和弟弟？” 难怪，那样的表情，不是思念，而是全然陌生的震惊与无措。
客厅里的气氛因这个推测而变得有些凝重，弥漫开淡淡的担忧。
“啧。” 萧珝寒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他重新靠回椅背，瑞凤眼斜挑，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打断，“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琢磨了。沈知珩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就算当时有点……不适应，这会儿指不定正阖家团圆，互诉别情呢。你们在这儿愁眉苦脸，倒像是盼着他不好似的。”
他这话得直白，甚至有些蛮横，却有效地截住了众人继续往沉重方向滑去的思绪。
他目光扫过顾曦柚依旧皱着脸的模样，唇角一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再了，曦柚，你在这儿操心别人家的事，倒不如想想，明要不要给我去我家的马场去骑马？”
他这话得直白，却有效地截住了众人继续往沉重方向滑去的思绪。
“骑马？” 云奕几乎是立刻接上，琥珀色的眸子瞬间被点亮，比刚才谈论沈知珩时还要急切，“曦柚！我知道城西有一处草场，比马场开阔多了！我们可以去那里跑个痛快！我还能教你新的控缰技巧！”
谢皓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嫌这两人将正事歪到了玩乐上。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明日未时三刻，弘文馆的秦博士要约谈经论策的要点。此事关乎下次旬考，曦柚，你作为诗会魁首，届时得与我同去。” 他直接搬出了课业正事，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曦柚，仿佛在“这才是你该优先考虑的”。
一直安静旁观的韩清宴，此刻也轻轻将茶杯搁下。
他抬眸，清润的目光掠过争相开口的两人，最终落在顾曦柚身上，声音如泠泠清泉，不疾不徐地插入这片陡然升温的“邀请”战场：“曦柚，若觉室外喧嚣，我近日于城南旧书肆，偶得一卷失传已久的《松风古琴谱》残卷，颇有些意趣。曦柚若有闲暇，不妨明日放学后与我一同品茗，静听风吟，或许能辨得一二古韵。”
一时间，四种截然不同的“明日之约”被抛到顾曦柚面前。
客厅里，刚刚因沈知珩而凝滞的空气，此刻被另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灼热的暗流所取代。
四个饶目光再次汇聚于一点，等待着那个依旧有些茫然、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酥屑的少年给出回应。
顾夫人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四位风姿各异却同样紧盯着自家儿子的年轻人面上悄然掠过，又落回曦柚那全然懵懂、只苦恼着如何选择的侧脸上。
心中那抹原本模糊的猜测，此刻骤然清晰起来，仿佛拨云见月。
看这场景，这几位殿下，瞧这一个个的，明里暗里争着抢着要在曦柚跟前显好，倒把她家曦柚当成了香饽饽不成？看样子她家曦柚在他们这几个缺中还挺受欢迎。
窗外，边的霞光燃烧到了极致，浓烈的金红渐渐沉淀为温柔的绛紫与靛青交融的墨色。最后一缕斜阳恋恋不舍地拂过竹梢，为整个世界镶上一道朦胧的光边，随即悄然隐没，暮色四合，星辰的影子开始在深邃的幕上若隐若现。
顾府门前，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谢皓辰四人告辞出来，顾曦柚被母亲轻轻推着送到门口。他站在略高的台阶上，晚风拂动他额前细软的碎发，桃花眼映着灯笼的光，亮晶晶的。
他先转向离得最近的谢皓辰，仰着脸，认真道：“皓辰，回去路上心啊。” 语气是惯常的乖巧。
接着，目光移到萧珝寒身上，他眉眼弯了弯，软声道：“萧公子，马场的马驹……我下次再去看好不好？明……明好像有点忙。” 着，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露出洁白的贝齿。
“云奕，” 他又转向眼巴巴看着他的云奕，声音清脆了些，“草场跑马听着就痛快！等……等气再好些，我们一定去！” 他挥了挥拳头，做出一个“约定”的姿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最后，他望向静立一旁、气质清冷的韩清宴，规规矩矩地颔首：“清宴，琴谱残卷一定很有趣，谢谢你的邀请。等……等我功课不忙的时候，再去叨扰你品茶听风。” 措辞明显学着对方文雅了些，却因那份努力模仿的认真而显得格外可爱。
四人看着顾曦柚脸上表情丰富，一会儿认真，一会儿抱歉，一会儿雀跃，一会儿又努力端庄，那不自觉微微歪着头、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无措的模样，在暖融的灯光下，像极了某种柔软无害、却无意间引得众人驻足怜爱的动物。
暮色温柔，将他纤细的身影和那双盛满灯辉与星光的眼眸，深深印在了阶下四个人悄然凝望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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