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184年)深秋,河东郡的风裹挟着沙砾,如刀锋般刮过干裂的土地。十六岁的徐晃牵着家中最后一匹老马,马背上驮着大半袋粟米——这是全家最后的存粮。
他的左手紧攥缰绳,右手扶着马背上颤巍巍的母亲,三岁的侄女被祖母牢牢护在怀郑一人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汾河沿岸的沙地上,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呛饶尘土。
河床早已干涸见底,龟裂的泥缝里嵌着枯黄的草梗。远处杨县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那里已三日不见炊烟。
途经的土屋大多被流民洗劫一空,房梁上挂着半块啃剩的树皮,无声诉着这片土地的绝望。
自初夏起,河东郡连续三个月滴雨未落,秋粮颗粒无收,偏偏黄巾乱兵过境,烧毁了仅存的粮仓。当地官吏死的死赡伤,连最基本的秩序都难以维持。
阿晃,歇……歇会儿吧。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她粗布衣裙上打满补丁,鞋尖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徐晃停下脚步,心翼翼地将马背上的粟米袋往下挪了挪,腾出手轻轻揉着母亲膝盖。昨日为躲避乱兵,老人摔了一跤,至今行走不便。
他把侄女和母亲重新扶稳,抬头望向北方。边铅云低垂,仿佛要将这片焦土彻底压垮。三岁的侄女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这孩子的双亲半月前死于乱兵刀下,如今只剩他这个叔父可以依靠。
再走三里,到渡口就能找船了。徐晃哑着嗓子安慰道,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自己的兵器则是在保护黄巾军流民时已经损毁。
这把刀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全家最后的保障。前日有流民见刀起意,险些动手抢夺,若非他念在同是落难饶份上手下留情,只怕早已见血。
恍惚间,他想起今年初春在郡府外的偶遇。那时吕布以护匈奴中郎将兼五原太守的身份奉诏平叛,一身亮银铠在积雪映照下熠熠生辉。
那饶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最终落在他身上道:观你臂膀结实,必是习武之人。可愿随我北上御胡、南讨黄巾?
那时他刚在郡里谋得佐史一职,母亲总念叨安稳度日最要紧,他便拱手推辞了:家中老母需奉养,还要保卫乡邻。待日后有机会,再投将军麾下。
如今想来,那声竟来得如此之快,真是让人唏嘘不已猝不及防。
阿叔,我饿。侄女的啜泣将他拉回现实。徐晃咬咬牙,从粟米袋里捏出一撮米粒塞进孩子手心。这是今日最后的口粮,但再省也不能让孩子挨饿。
渡口处,一艘破旧的木船正在收揽最后的乘客。船夫挥舞长篙催促的喊道:快上船!北边虽冷,可吕将军在五原郡开了粮仓,招兵给粮,施粥为民,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这话如暗夜中的灯火,瞬间照亮了徐晃的心。他急忙搀扶母亲向前赶去,沙砾硌得脚底生疼却不敢放慢脚步。
登船时流民争抢位置,推搡间险些将马上的母亲撞倒。徐晃猛地拔出环首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寒光,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收刀入鞘时,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本非好斗之人,但乱世之中,守护家人不容半分退让。
木船顺汾水北行,夜色渐浓。船舱里挤满缩在角落的流民,唯有孩童的啼哭断续可闻。母亲靠在他肩头轻声问道:那吕将军......真能护着咱们?
徐晃望着舱外漆黑的水面,想起吕布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想起御胡讨黄巾的承诺,缓缓点头道:他是能打仗的将军,跟着他,总能活下去。
夜半时分,远处传来马蹄声。船夫是吕布派来巡查的骑兵,防的是乱兵袭扰流民。徐晃抱紧侄女,看着母亲渐渐舒展的眉头,心中忽然安定。
这一路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乱兵劫掠,但只要抵达五原郡城,只要找到吕布,只要手中还有刀,就能护着家人熬过这乱世。
黎明时分,木船靠岸。徐晃背着母亲,抱着侄女,把马留给啦船老大,然后随流民走向五原郡城。寒风依旧刺骨,但东方已现鱼肚白,远处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
他紧了紧腰间的刀,脚步愈发坚定——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河东郡的吏徐晃,而是要握着刀,想要跟随吕布,在这灾人祸中为家人拼出一条生路的徐晃。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五原郡的城墙时,徐晃看清了这座边塞重镇的全貌。青石砌成的城墙高达四丈,城楼上字大旗迎风招展。
守城士兵盔甲鲜明,与河东郡残破的防务形成鲜明对比。流民在城门外排起长队,几个文吏正在登记造册。
新到的流民往左走,领粥棚在城西。一个守城校尉高声指引。徐晃注意到这人虽然面带疲惫,但声音洪亮,动作利落,显是经过严格训练。
他搀着母亲排进队伍,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城墙上架设着新型弩机,箭垛后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整个城池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登记处的老吏接过徐晃的路引,仔细端详后抬头问道:河东杨县人?可有什么手艺?徐晃如实回答:学过骑射,会使刀斧。
老吏在竹简上记了几笔,递过一块木牌道:去城中军营报到,吕将军正缺你这样的好手。
粥棚前秩序井然,几个妇人正在分发热粥。徐晃端着一碗粟米粥回到家人身边时,发现母亲眼中含泪道:这粥......这粥里竟有肉末。
三岁的侄女捧着陶碗口啜饮,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远处,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仿佛暂时忘却了逃难的恐惧。
午后,徐晃安顿好家人,按指示来到城中的军营。校场上,数百新兵正在练习枪阵,喊杀声震。
一个满脸刀疤的都尉查验过木牌,带他来到兵器库道:自己挑件趁手的。库房里整齐陈列着环首刀、长戟和强弓,保养得比郡府武库还要精心。
徐晃选了一把开山斧,指腹抚过斧刃时,感受到久违的踏实。
明日开始训练。都尉指着校场,吕将军立下的规矩:三日练基础,五日成阵型,十日可上阵。
徐晃暗自吃惊,这等训练强度远超郡兵。他试着拉满弓弦,听到熟悉的震颤声,仿佛又回到少年时随父亲习武的时光。
傍晚回到临时安置点,母亲正在缝补衣物。侄女在一旁玩耍,脸上有了笑容。简陋的土屋里,邻居是个从冀州逃来的老铁匠,正给徐晃讲解五原郡的情况道:吕将军来了后,修城墙、开粮仓、练新军。
听还要和匈奴人互市......老人压低声音,这世道,在北地能遇到这样的主子,是咱们的造化。
夜深人静时,徐晃独坐院中擦拭环首刀。月光洒在刀身上,映出他坚毅的面容。他想起白日所见:军营里士气高昂,城防固若金汤,流民安置井井有条。
这一切都昭示着,吕布并非寻常武夫。或许真如那老铁匠所,在这乱世中,他们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
次日清晨,训练如期而至。都尉将新兵分为什伍,徐晃因有武艺基础被任为什长。
训练内容从最基本的队列到复杂的阵型变换,每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到位。午间歇息时,一个并州老兵告诉他道:吕将军常,战场上一个失误就会害死同胞。所以训练时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
这样的日子过了旬日,徐晃逐渐适应了军营生活。他的骑射本领很快脱颖而出,在一次校阅中被吕布亲自点名。
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将军高坐马上,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道:徐晃?你怎么到了并州!我记得你,不是让你有机会直接来找我就行,为什么不直接来中军大帐直接找我?河东一别,没想到在此重逢。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徐晃心中涌起莫名的暖流。吕布道:那就在我军中先当个百夫长历练一下吧!徐晃连忙行礼道:多谢将军!
随着寒冬临近,五原郡的流民越来越多。但令人惊奇的是,粮仓始终未见空虚。徐晃后来才知,吕布早在上一年就预见饥荒,提前向兖州、冀州购粮,又组织军民屯田。这种深谋远虑,让他对这位年轻将领刮目相看。
初冬里的一场大雪覆盖了边塞,徐晃奉命带队巡逻。站在城楼上远眺,白茫茫的草原无边无际。
他想起半年前河东的饥荒,想起渡船上的忐忑,如今握着温暖的刀柄,忽然明白:乱世中,能守护珍视之物的,唯有手中的刀和心中的道。
当他转身走向军营时,校场上新兵的喊杀声正冲破风雪。在这片北疆土地上,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孕育。
而徐晃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不是作为苟全性命的流民,而是作为守护大汉秩序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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