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看着她眼中狡黠又纯净的光，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同时冲击着心脏——他的婵儿，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藏糖，知道他的不安，甚至知道……如何用最真的话，抚平他所有忐忑。
“婵儿……”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因为那里……也认得我。”
他抬起头，望进她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太久的话：
“它在替我告诉你……它等你来，也等了很久了。”
杨婵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那……”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了然一切的温柔，“夫君以后，可要好好听着它话。”
她将他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欢快的跳动。
“它……”她眨眨眼，笑容明媚如初升的朝阳，“它很高兴，你终于找来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低头吻住她。
他的婵儿，终于用这世间最纯净的语言，为他十二年颠沛流离的寻觅，写下了“值得”的注脚。
许久他才松开，额头相抵，呼吸粗重地看着她依旧澄澈却染上氤氲水光的眼睛。
“婵儿，”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压抑的渴望与一丝脆弱的恳求，“快想起来吧……”
又低头轻吻她唇角，气息滚烫地拂过她耳畔：
“夫君……等得心都疼了。”
这句话里翻涌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欲望，而是灵魂寻不到归处的焦灼与确认归属后的迫牵
他紧紧抱着她，将脸埋进她颈窝，身体微微发抖。
杨婵怔了怔，虽然不完全懂他话里全部的煎熬，却本能地抬起手，学着他曾经安抚自己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她不明白他为何疼，但她知道，他在疼。
而她，想让他不那么疼。
李莲花在她温柔的安抚下，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冽的香气，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久久没有动弹。
就这样抱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鸟鸣啁啾，阳光更盛，李莲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松开了她。
晨光落在彼此相贴的额间，温暖而真实。
这一刻，两个梦在晨光中无声交汇——他在她的梦里身着白衣，她在他的梦里立于桃花深处。
虽都不记得梦中具体的面容与言语，但那片灼灼的桃花，那种寻觅与等待的悸动，却在相拥的这一刻清晰起来。
“我的桃花，”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珍重与笃定，“终于开了。”
“嗯。”杨婵靠在他肩上，声音柔软而肯定，像一句早已写好的誓言，“只给夫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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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李莲花又去了院里。
孩子们已经自觉开始练拳，张乐一板一眼地带着，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师父！您看我这一式对不对？”
李莲花走过去，纠正了他的姿势，又挨个看了其他孩子，耐心指点。
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杨婵在廊下分拣药材，身旁的竹篮里放着几个油纸包。
等孩子们一套拳打完，她走过去，将油纸包一一分到他们手里。
“夫人姐姐，这是什么呀？”最的虎子接过，好奇地问。
“糖。”杨婵温声，“用甘草和梨膏熬的，吃了不伤牙，润润嗓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将琥珀色的糖块含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谢夫人姐姐！”
李莲花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杨婵含笑的眼睛上，嘴角跟着微微扬起。
杨婵分完糖，走回他身边，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巧的锦囊，悄悄塞进他手里，声道：“夫君的。”
李莲花一愣，指尖捏了捏锦囊，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糖块。
他心头蓦地一软，有些好笑，又有些赧然：“给我这个做什么？”
杨婵抬眼看他，帷帽的薄纱也挡不住她眼中清亮的光。
她抿唇笑了笑，声音更轻，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得意和狡黠：“我知道夫君喜欢的。省得你总惦记药柜第三格里那包——那包我早换成黄连粉啦。”
李莲花耳根一热，下意识攥紧了锦囊，又是窘迫又是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将锦囊收进怀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你机灵。”
杨婵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两人目光对上，她便弯起眼睛笑。
一切好像和昨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又什么都不同了。
那个背负了九年枷锁、在血海和愧疚里挣扎的李相夷，终于在这一清晨，将最后一点沉重的过往，轻轻放在了五十八座坟冢前。
而从坟前走回来的，是李莲花，也是李相夷。
是莲花楼的楼主，是这些遗孤的师父，是杨婵的夫君。
是一个有了家、有了责任、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因此真正获得了新生的、活生生的人。
他知道，从今往后，路还很长。
那些逝去的兄弟，他会用余生好好照顾他们的家人；
那些未聊恩怨，该清算的清算，该放下的放下；
而身边这个人……这个他或许在懵懂年少时便入梦、又在绝望深渊里不期而遇的答案……
他转头看向廊下。
杨婵已重新坐回竹椅，低头捣药，晨光里的侧脸温柔静好，宛若昨夜交叠的桃花梦影。
他会用尽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光，好好爱她，护她，等她，也等自己，把那段遗失在梦境与时光深处的过往，一点点找回来。
然后，与她一起，长长久久，安安稳稳。
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潮汐的气息。
李莲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颗沉甸甸了九年的心，那颗寻觅了十二载的心，落回了实处。
稳稳的，暖暖的。
他悄悄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只装着糖的锦囊。
那甜意渗入心底，化开过往苦涩，酿成此刻与未来无数清晨，安稳温暖的底色。
唇角不由自主地，又向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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