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已快步上前，在刘如京额头再次触地前，一把牢牢托住了他的手臂。
触手之处，臂膀坚硬如铁，却瘦得只剩骨头与紧实的肌肉。
这触感让他心头如遭重击，酸胀难言。
伤眼刺目，银枪傲骨与眼前悲泣骤然重叠。愧悔与痛惜，如冰锥扎心。
“刘大哥，快起来。”李莲花的声音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一声久违的“刘大哥”叫出口，喉头已是一片艰涩。
他手上加力，欲将人稳稳扶起。
刘如京，是当年四顾门里，少数几个从不因他年少而轻慢，只凭真本事和担当敬他服他的老部下之一。
性情刚直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却最是重情重义。
白云在一旁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哽咽着补充，语速又快又急：
“门主，刘大哥当年不信您身故，疯了一样在沿海搜寻……他这伤，就是东海大战时落下的……这些年，他一边做捞尸人攒钱打听消息，一边等您回来……”
捞尸人。
三字如冰锥刺心。
当年四顾门中意气风发的“银枪”刘如京，竟为寻他下落，沦落至与尸骸江水为伴！
这九年，他是怀着怎样的绝望与不肯放弃的微末希望，在腥风浊浪里一遍遍打捞、辨认、期盼？
又是如何靠着这微薄的、常人避之不及的营生，攒下打听消息的银钱？
“糊涂！”李莲花咬牙，从齿缝里迸出这两个字，手下用力，将刘如京几乎半抱半扶地稳住，“如京！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们！”
刘如京却只是紧紧反抓住李莲花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他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李莲花的脸，拼命仰着头，仿佛要将眼前人烙印进心底：
“门主……真的是您……您的声音……变了，沙了，低沉了，但属下认得出来！是您！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属下这条命，值了！值了！”他着，情绪激荡，喉头哽咽，又想往下跪。
“刘大哥！”李莲花低喝一声，手上加了内力，稳稳将他定住，“不许再跪！是我李相夷欠你们的……从今往后，断不会让你们再受这般苦楚！”
他顿了顿，强抑心中翻腾的情绪，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关切，“先进屋。你这眼睛，让我们仔细看看。”
杨婵一直静静站在廊檐下，帷帽薄纱后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将李莲花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般的愧疚与痛惜尽收眼底。
此刻，她才缓步走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安定力量：
“夫君，先扶这位刘大哥进屋吧。地上寒凉，莫再跪了。这位白大哥也请进来歇息。”
她转头对一旁同样眼眶发红的张乐温声道，“乐儿，去烧些热水，再沏壶热茶来。”
她的声音让激动难抑的白云稍微定了定神。
他这才注意到这位立在门主身侧、气质清冷如兰的女子，听她自然无比地称呼李莲花为“夫君”，心中又是一震，赶忙躬身行礼。
刘如京立刻转向杨婵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躬身，尽管形容狼狈，礼数却一丝不苟：
“这位……可是夫人？属下刘如京，眼盲失礼，冒昧前来，惊扰夫人清静，请夫人见谅。”
“刘大哥不必多礼。”杨婵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声音依旧柔和，“夫君常提起您，您是顶立地、重情重义的真豪杰。既是一家人，便不两家话。快请进屋。”
一家人。
刘如京铁打的心肠，也被这三个字烫得一颤。他喉头哽咽，几乎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零头。
一行人进了主屋。
李莲花让刘如京在椅中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这位伤痕累累的旧部，眼底是深深的自责与怜惜。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婵，语气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婵儿，麻烦你，务必给刘大哥仔细瞧瞧。”
杨婵微微颔首，走上前。
她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自带一种令人安定的气场。
她仔细检查了刘如京那因东海大战而毁损的伤眼，又诊了脉，沉吟片刻，方清晰道：
“这眼伤是火药爆炸所致，灼毒与冲击已损毁了眼底经络与视物之基……伤势沉重，时日已久。”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不过，我可用金针试着疏导淤塞的气血……虽不敢复明，但或许能恢复些许光感与轮廓，对生活多有助益。只是过程漫长，需有耐心。”
她的诊断清晰，治疗方案既有希望，也不讳言事实与漫长，尽显医术高明与态度严谨。
李莲花此时才开口，他深深看了杨婵一眼，几不可察地颔首，那是无声的感激。
他转向刘如京，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与承诺：“刘大哥，你听见了。从今日起，你便安心住下，一切听夫人安排治疗。这眼睛，我们尽全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这些年，你为我吃的苦，受的累，我李莲花……铭感五内。如今我既在此，便断不能再让你漂泊受苦。这里，就是你的家。”
刘如京独目含泪，胸口剧烈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抱拳，声音洪亮而哽咽：
“门主！夫人！大恩不言谢！属下……属下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门主和夫饶！一切但凭吩咐！”
白云也激动跪下，热泪盈眶：“门主！老白我也愿留下！求门主收留！”
李莲花俯身，亲手将白云扶起，拍了拍他同样瘦削却坚毅的肩膀。
目光扫过两人，诚恳道：“老白，你也辛苦了。你们都留下。这里需要你们，孩子们也需要你们这样的长辈看护教导。我们……重新开始。”
当日，细致的治疗便开始了。
杨婵亲自调配了缓解眼部不适、温养经络的药汤与药膏，又准备了固本培元的内服汤剂。
李莲花则以内力温和疏导刘如京因常年劳损而滞涩的经脉，助药力更好地吸收运校
内力温润入体，刘如京心弦骤断。
九载寻觅与执念化作滚烫湿意，最终在暖流中沉淀，归于一声深藏的叹息。
白云成了最得力的帮手，烧水备物、搀扶煎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洋溢着找到归宿的踏实光彩。
长安居里，忽然多了两个伤痕累累却忠诚可靠的大人，顿时更添了几分厚重的生气与安全福
孩子们起初有些畏惧刘如京可怖的独眼，但得知他是当年为寻门主而受的伤，眼神便只剩纯粹的敬重与好奇。
刘如京虽然一目已盲，脾气也硬，但耳力极佳，心肠其实颇软，对孩子们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白云很快融入了这里。
他手脚麻利，经验老到，修屋顶、理院落、帮杨婵处理药材……
夜深人静时，李莲花独自站在院郑
主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那是白云在守着为刘如京煎煮的下一剂药。
厢房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药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杨婵走了出来，手上似乎还带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她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将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累了？”李莲花低声问，手指收紧，包裹住她的。
目光却依旧望着那扇亮灯的窗，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看到他们能安顿下来，我这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杨婵轻轻摇头，望向那灯光，又回望李莲花，声音轻而笃定：“夫君，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期。你能给他们一个家，便是最好的弥补与开始。”
是啊，开始。
李莲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药清香的夜气。
昨日那“悬壶济世”四字带来的千钧重压，那深恐负人累己的惊惶，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新的平衡与意义。
他无法抹去旧日亏欠，但至少，从今往后，他能护住身边这些人，给他们一方安宁的屋檐。
他睁开眼，眼底映着星月清辉，一片沉静的温澜与坚定。
“嗯，”他应着杨婵的话，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与她并肩而立，共看这夜色温柔……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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