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娘娘,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千秋文脉,万不可再拖延了啊!”
文华殿内,以新任礼部尚书(原翰林院掌院学士)为首的十几位耆老重臣,伏地痛哭,声泪俱下。
他们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用泥金题写封皮的奏折——《请修〈大夏全书〉以彰文治、垂宪万世疏》。
所谓《大夏全书》,就是要仿效前朝,举全国之力,搜集、整理、编纂自古至今的一切典籍着作,分门别类,汇集成一部空前绝后的文化巨典。
工程浩大,耗时耗力耗钱,堪称文治的巅峰象征。
“自陛下与娘娘临朝,革故鼎新,武功赫赫,文教昌明。然,典籍散佚,学芜杂,长久以往,恐先贤智慧湮没,后世无所适从。”
礼部尚书涕泪交加,“修撰全书,可正本清源,统一思想,教化万民,更能彰显陛下娘娘不世之文治功绩,使我大夏文明,光耀千秋,远迈汉唐啊!臣等恳请陛下、娘娘,早定大计!”
老臣们情绪激动,仿佛不修这书,大夏文明明就要断绝似的。
君墨寒高坐龙椅,面色平静。
李晚宁坐在一侧,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非母亲遗物,是寻常佩饰),似在沉吟。
“修撰全书,确为盛事。”
君墨寒缓缓开口,“然,工程浩繁,所费不赀。去岁北地旱灾,今岁海军备战,商部初创,处处用钱。此时举全国之力修书,国库可能支撑?”
“陛下!”一位老翰林抬头,满脸悲愤,“修书乃文脉所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岂能以银钱计?”
昔**祖修《文苑》,虽耗资巨万,然典籍得以保存,文明得以延续,其功至伟!今我大夏国力日盛,四海升平,正当大兴文教,岂可因吝啬费,而废此不朽基业?!”
“刘大人此言差矣。”
新任户部尚书陈明远忍不住出列反驳,“国力日盛不假,然用钱之处更多!海军战舰要造,南洋商路要保,各地工坊学堂要补贴,北方水利要修缮,哪一样不是当务之急,关乎国计民生?
修书固然重要,但需量力而行,循序渐进。岂能为了修一部书,掏空国库,耽误了边防、赈济、建设等实事?这叫轻重不分!”
“陈尚书!在你眼中,只有黄白之物,毫无斯文风骨!”
另一位老臣怒斥,“文明传承,乃立国之魂!魂没了,要那些船炮、工坊何用?!”
“魂?”陈明远冷笑,“敢问王大人,北地灾民饿肚子的时候,是看《文苑》能饱,还是吃赈灾粮能活?
边疆将士御敌的时候,是诵圣贤书能托,还是手中刀枪炮舰管用?
文明传承自然重要,但得先让百姓吃饱穿暖,国家安定强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你!粗鄙!铜臭!”老臣们气得哆嗦。
眼看又要吵成一团,李晚宁轻轻放下玉佩,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殿内一静。
“诸位大人,皆是为国筹谋,其心可嘉。”
她缓缓道,“修撰集古今之大成的典籍,确是文治盛事,本宫与陛下亦心向往之。”
老臣们面露喜色。
“然,陈尚书所虑,亦是实情。国用有度,需分缓急。”
李晚宁话锋一转,“本宫倒有一折中之法,请诸位参详。”
“修撰大典,不必求一时之功,可定为‘百年大计’。由朝廷设立‘修书馆’,拨付基础经费,拟定章程。修撰之事,不必尽由朝廷官员操持。”
她目光扫过众人,清晰道:“可仿效书院‘百家争鸣’,向下广发‘求书令’、‘征稿令’!
凡民间藏书家,愿献出家藏珍本、孤本供抄录者,朝廷予以褒奖,或赐予‘文林郎’等荣誉虚衔。凡学者着书立,经修书馆审定确有价值者,不仅收录,朝廷还可资助刊印,使其学流传。”
“修书馆下设编修、校勘、誊录、绘图、制版等各司,可大量招募民间通文墨、有专长的寒门士子、书院优秀学子、乃至有学识的女子参与,按劳付酬。
如此,既能节省朝廷专职官员俸禄,又能给下读书人开辟一条新的晋身和谋生之途,更能广泛收集散落民间的智慧。”
“编纂体例,亦不必拘泥前人。可设经、史、子、集四大部类,但子部之中,当为‘格物’、‘技艺’、‘医药’、‘农桑’、‘商贾’等实用之学,专设类目,详加收录。前朝所修《文苑》,重经史诗文,轻技艺方术,致使许多珍贵技艺失传,此乃前车之鉴,我朝不可再犯。”
“此外,”李晚宁眼中闪过一抹锐光,“修书过程,亦是清查、整理、鉴别古籍之过程。对那些妄诞不经、蛊惑人心、或可能暗藏危害的邪异端之书,亦需留意,必要时……可设‘禁毁’之目,以防流毒。”
她一番话,既有宏大构想,又有具体操作,既满足了文治诉求,又考虑了财政现实。
更将修书与选拔人才、鼓励实学、甚至思想审查结合起来,格局远超单纯“修一部大书”。
君墨寒眼中露出赞许,接口道:“皇后所言,甚善。修撰《大夏全书》,可定为国策,但需循序渐进。”
“着礼部、翰林院、皇家书院,会同商部、户部,一月内拟定详细章程、预算及第一阶段修撰目录,报朕御览。”
修书馆馆址,便设在皇家书院旁,便于借阅书院藏书及吸纳人才。首任总裁修,便由……”
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最终落在一位一直沉默、却以学识渊博、处事公允着称的老臣身上:“便由原东阁大学士,致仕在家的徐阶徐老先生担任,望其出山,主持此千秋文事。副手及编修,由徐老与修书馆自定,报朕核准。”
徐阶,三朝元老,学问人品无可挑剔,且已致仕,无党争之嫌,由他挂帅,各方都能接受。
老臣们虽然觉得不如预期那般立刻举国动员,但皇后方案确实可行,且有皇帝支持、徐阶挂帅,体面也有了,只好纷纷领旨。
陈明远也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无底洞似的砸钱,还能创造就业、鼓励学问,他也没意见。
退朝后,文华殿侧殿。
君墨寒拉着李晚宁的手,温声道:“你又替朕解决了一个难题。修书之事,交予徐老,朕也放心。只是,你最后提到‘禁毁’之目……”
李晚宁神色微凝:“陛下,并非臣妾好疑。只是联系沈文渊的密报,佛郎机人疯狂收集各类‘杂学’、‘志怪’书籍,还有赵嬷嬷转交的那句‘知识亦为钥匙’。
臣妾怀疑,卡尔背后的‘荆棘之眼’,或者佛郎机人,他们所图谋的‘古老力量’,或许并非全是虚无缥缈的神力,也可能藏在某些被忽视、甚至被视为‘异端’、‘荒诞’的古籍记载之郑
修撰大典,正是一个系统梳理、甄别下典籍的绝佳机会。我们需借此,找出那些可能隐藏着危险秘密的‘书’,掌控起来,或……销毁掉。”
君墨寒眼神一凛:“你是,借修书之名,行查禁之实,找出可能与‘古神之眼’、雪山遗宫、乃至你血脉秘密相关的记载?”
“不错。”李晚宁点头,“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还能防止这些记载被别有用心者窃取利用。”
“好!此事,你暗中主持,让灰鹊挑选可靠又通文墨之人,加入修书馆编校队伍,重点筛查子部‘术数’、‘方技’、‘谱录’、‘’(古代指杂记、志怪等)等类目,以及所有涉及昆吾雪山、古老祭祀、神秘符文、奇异血脉的记载。一有发现,立即密报。”
“臣妾明白。”
修撰《大夏全书》的诏令颁布,下文人士子欢欣鼓舞。
徐阶老先生慨然出山,入驻修书馆。各地献书、征稿如火如荼。
大批寒门士子和书院学子应聘进入修书馆,有了稳定收入和施展才华的平台,对朝廷感恩戴德。
在灰鹊的安排下,数名玲珑阁出身、背景干净又学识不俗的探子,以“民间学者”身份被徐阶选中,进入核心编校组。
修书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大量珍贵古籍被汇集、整理、抄录。
然而,就在修书馆的库房日益充盈,编纂工作刚刚步入正轨时,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发现”,被混入编校组的玲珑阁探子,以最高密级,送到了李晚宁面前。
那是在整理一批前朝末年从西域流入、后来散佚民间的“杂纂”类残卷时发现的。
其中一卷破烂的羊皮纸上,用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似梵文但又不同的文字,混合着简陋的图画,记载了一段模糊的故事。
经书院几位精通古文字的老先生和慧明大师联手破译,大意如下:
“……雪山之巅,有神女宫阙,非金石所筑,乃冰雪与星辉凝就。神女掌岁时,佑生灵。然有外魔觊觎其力,诱神女堕凡尘,血脉散于人间。神女怒,封宫阙,自囚于冰棺,以待纯血归,启封印,净污秽。
钥匙有二,一阴一阳,阴钥承血脉,阳锁……藏于万民文脉汇聚之地。当血裔持阴钥,临文脉之心,于双星映月、地共鸣之时,方可感应阳锁,洞开宫门……”
文字旁边,有一幅模糊的图示:一个类似祭坛的形状,上方有一大一两个星体(代表双星?),中间一个月亮。祭坛下方,是层层叠叠的……书卷图案!
“万民文脉汇聚之地?”
李晚宁心中剧震,看向面前堆积如山的、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古籍,“难道是指……修书馆?或者,皇家书院?甚至是……编纂中的《大夏全书》本身?!”
“阳锁”不是实物,而是一种……需要特定条件和地点才能“感应”到的无形存在?
藏在“文脉”之中?
“双星映月、地共鸣”又指什么象?
她猛地想起,慧明大师曾根据雪山壁画推测,“阳锁”可能就在断龙岭附近。
但断龙岭已毁。难道“文脉汇聚之地”是一个更抽象、更灵活的概念?
或者,这羊皮卷记载的,只是众多传版本之一?
“立刻去请慧明大师,还有钦监监正!”
李晚宁急声道,“查!最近可有特殊的‘双星伴月’象?具体何时?!”
就在此时,半夏脸色苍白地冲进来,声音发颤:“娘娘!修书馆……修书馆库房值守来报,今日清晨点校时,发现……发现昨日刚整理入库的一批前朝皇室秘档中,少了一卷!
是……是关于前朝最后一次皇家祭祀昆吾雪山神女的完整仪轨记录!而且,看守的侍卫,昨夜似乎听到库房内有极轻微的、像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但查看时并无异常!”
有人,已经潜入守卫森严的修书馆,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精准地偷走了他们最想找到、也最怕被人找到的东西!
李晚宁霍然起身,怀中的玉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冰凉的悸动。
几乎同时,钦监监正连滚爬爬地冲进殿来,面无血色,声音带着无尽的惊恐:
“娘娘!象异变!臣夜观星象,发现……发现‘荧惑’(火星)与‘辰星’(水星)轨迹异常接近,预计三日之后,将与望月(满月)同时悬于中,形成罕见的‘荧惑守心伴望月’之象!
此乃……此乃古凶兆‘双星映月’啊!且据推算,彼时象引动的地气共鸣点,似乎……似乎正指向京城,尤其是……皇城与皇家书院一带!”
双星映月!三日之后!文脉汇聚之地(修书馆\/皇家书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第2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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