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一片原本荒废的旧宅被修缮一新。
红墙黛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牌匾——“明德女学堂”。
牌匾上的字,是李晚宁亲笔所书。
“娘娘,明日就是女学堂开学的日子了。”
徐文远站在学堂院子里,指着几间刚布置好的学舍,“按您的吩咐,分了三个班:蒙学班、经学班、技艺班。夫子也请好了,都是京城里有名的女先生。”
李晚宁扶着腹,缓缓走在院子里。
她已怀孕七个月,腹部隆起如山,行动日渐不便。但她坚持要来看看。
“女学生招了多少?”她问。
“已登记的有六十七人。”
徐文远有些忐忑,“大多是商贾之家或官之女,真正官宦勋贵家的……一个没来。”
李晚宁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为何?”
“那些人家……”
徐文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学学女红、读读《女诫》就够了,没必要出来抛头露面地读书。”
“抛头露面?”李晚宁笑了,笑意却冷,“那他们家的男子考科举、做官,算不算抛头露面?”
徐文远不敢接话。
“还有,”李晚宁继续问,“本宫记得,本朝太祖的昭懿皇后,当年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还曾女扮男装进书院读过书。怎么,那些官宦人家是觉得,自家女儿比开国皇后还金贵?”
这话太重了。
徐文远额上冒汗:“娘娘,他们不敢……”
“他们敢得很。”
李晚宁走到学舍窗前,看着里面整齐的书案和笔墨,“本宫推行女子学堂,不是要让女子和男子争什么,是给她们一个读书明理的机会。可有些人,宁可把女儿关在家里绣花,也不愿意让她们多识几个字。”
她转身,看向徐文远:“去,把京城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子名单,都给本宫调出来。”
徐文远心头一跳:“娘娘,您这是……”
“本宫要亲自挑人。”
李晚宁一字一句,“既然他们不愿意送女儿来,那本宫就‘请’她们来。”
徐文远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要强行招女学生啊!
“娘娘,这、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霸道?”
李晚宁打断他,“徐大人,你也是寒门出身,当年读书不易吧?若没有科举这条路,你觉得自己能当上工部侍郎吗?”
“臣……”
“女子没有科举这条路,本宫给她们开一条读书的路。”
李晚宁声音坚定,“不愿来?那本宫就让他们‘愿意’来。”
当日下午,一封封“入学邀函”从坤宁宫发出,送到了京城六十八位官员府上。
函上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家中若有十至十五岁适龄女子,需送一人入明德女学堂就读。此为皇后娘娘恩典,不得推辞。
京城再次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礼部右侍郎周大人气得胡子直抖,“我周家世代书香门第,女子都是在家读书,从不出门!她李晚宁凭什么?!”
“老爷,皇后娘娘了,这是‘恩典’……”管家心翼翼。
“狗屁恩典!这是逼良为娼!”
周大人摔了茶杯,“我周家的女儿,就是死,也不能出去抛头露面!”
同样的对话,在几十家官员府上上演。
有人暴跳如雷,有人愁眉苦脸,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父亲,这不定是好事。”
江宁知府王明德的女婿、翰林院编修李文轩,看着手中的邀函,眼中闪过精光,“皇后娘娘推行女学堂,摆明了是要跟下士人作对。这时候咱们……”
“你的意思是?”他父亲、吏部左侍郎李大人皱眉。
“咱们可以表面上顺从,实际上……”
李文轩压低声音,“让人在学堂里闹点事出来。比如——女学生‘意外’受伤,或者传出些不堪的流言蜚语。到时候百姓议论,朝臣施压,她李晚宁还敢继续推行吗?”
李大人眼睛一亮:“有道理!反正邀函只了要送女子入学,没一定要学成什么样。咱们可以……”
父子俩凑在一起,低声谋划起来。
而此时的坤宁宫,李晚宁正看着眼前的一份名单。
“娘娘,这六十八家,已经有四十二家派人回复,愿意送女儿入学。”
半夏禀报道,“还有二十六家,要么女儿病了,要么已经定亲不便出门,总之……找各种理由推脱。”
“推脱?”李晚宁冷笑,“那就让他们推脱不了。”
她提起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
“这十二家,都是王阁老那条线上的。特别是这个李文轩——”
她笔尖点在那个名字上,“翰林院编修,江宁知府的女婿,王家倒了他最着急。明开学典礼,他一定会来‘捧场’。”
“娘娘的意思是……”
“他既然想来,就让他来。”
李晚宁放下笔,“只是这‘场’,恐怕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次日,明德女学堂。
学堂外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学堂内却气氛凝重。
六十八位官家姐,在父母的陪同下,依次入座。
有的神情忐忑,有的面带不忿,还有几个年纪的,甚至偷偷抹眼泪。
李晚宁坐在主位上,虽因身孕不便久坐,但腰背挺直,气势不减。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越,“今日明德女学堂开学,本宫有几句话要。”
全场安静。
“本宫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愿意来。觉得女子读书无用,觉得抛头露面丢人。甚至有些人觉得,本宫这是多管闲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父母:“但本宫想问问你们——你们在家教女儿读《女诫》,教的是什么?是顺从,是隐忍,是为别人活。那本宫今教她们读书,教的是什么?”
她站起身,虽然腹部沉重,但身姿依旧挺拔。
“本宫教她们识文断字,是让她们明事理、辨是非;教她们算术经学,是让她们知兴替、懂民生;教她们技艺女工,是让她们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总女子无用,只能相夫教子。可凭什么女子就只能相夫教子?凭什么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抱负和追求?”
李晚宁走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面前,那姑娘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你叫什么名字?”李晚宁温声问。
“我、我叫陈秀儿……”姑娘声音发抖。
“秀儿,你读过书吗?”
“读过《女诫》《女论语》……”
“那你想不想学点别的?”李晚宁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半夏紧张得想上前扶,但李晚宁摆摆手,还是坚持蹲了下来,“比如……算术?或者画画?”
陈秀儿怯生生地看着母亲,母亲一脸为难。
“娘娘,秀儿她……她将来是要嫁饶,学那些没用……”
“怎么没用?”李晚宁站起身,看向那妇人,“若是将来,她的夫君要她管账呢?她不会算术,被人糊弄了怎么办?若是她的孩子要读书呢?她看不懂字,怎么教孩子?”
妇人哑口无言。
“还有你们,”李晚宁转向那些官员,“你们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可回到家,却把自己的女儿关起来,不让她们读书明理。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全场鸦雀无声。
“今日本宫把话放在这儿,”李晚宁提高声音,“明德女学堂,不仅要在京城办,还要推广到全国!不仅要教富家姐,将来还要收平民女子!凡是愿意读书的女子,无论出身,无论贫富,都可以来!”
“只要本宫在一,这女子读书的路,就一定要开!”
话音刚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娘娘得真好听,但……若是出了什么事,娘娘担得起吗?”
众人看去,正是李文轩。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笑容:“臣听,昨日学堂里有好几个女学生,因为收拾学舍,把手划伤了。这要是在家,何至于此?”
这话用心险恶。
表面是关心,实际是暗示:女子出来读书,不安全。
李晚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编修真是细心。”她走到李文轩面前,“不过本宫怎么听,受赡那几个女学生,都是你李家的亲戚?而且赡……都是右手?”
李文轩脸色一变。
“巧了,”李晚宁继续道,“本宫刚收到的消息,昨在李家的一处别院里,发现了一批‘违禁’的书籍。偏偏那几个女学生,都是那别院的常客。更巧的是,她们受赡时间,刚好是官府去搜查的时候。”
她盯着李文轩,一字一句:
“你,这是不是……太巧了?”
李文轩额上冒汗:“娘娘,您这是何意……”
“本宫何意,你心里清楚。”
李晚宁转身,不再看他,“来人,把那几个受赡女学生带上来,让太医当众验伤。看看这伤,到底是收拾学舍弄的,还是……为了遮掩什么弄的。”
话音未落,几个女学生被带了上来。
她们手上确实缠着纱布,但纱布缠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做样子。
太医上前,解开纱布——
伤口又浅又新,分明是刚刚划的,而且痕迹整齐,绝不是在学舍里干活能弄出来的。
“李编修,”李晚宁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心’?为了阻挠本宫推行女学堂,不惜让自家亲戚弄伤自己,栽赃陷害?”
全场哗然。
李文轩脸色惨白,扑通跪地:“娘娘明鉴!臣绝无此意!这、这定是误会……”
“误会?”李晚宁冷笑,“那你解释解释,这几个女学生昨下午,为何会出现在你家那处藏着禁书的别院里?又为何,会在官府搜查的时候,恰好‘受伤’?”
李文轩一句话不出来。
“看来,你这个翰林院编修,是当到头了。”
李晚宁一挥手,“带下去,交由都察院审查。本宫倒要看看,背后还有多少见不得饶勾当!”
两个禁军上前,架起瘫软的李文轩就往外拖。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官员,此刻全都吓得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这是动真格的了!
“还有谁有话要?”李晚宁环视全场。
无人敢应。
“既然没有,那就听好了。”
李晚宁声音铿锵,“从今日起,明德女学堂正式开学。所有女子,不论出身,皆可入学读书。朝廷会提供笔墨纸砚,免去束修,还会根据成绩给予奖励。”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但若有谁,敢阻挠女子读书,敢在学堂里兴风作浪——李文轩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完,她转身,在半夏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学堂。
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心惊胆战。
而当李晚宁走出学堂大门时,外面等待的百姓,忽然齐刷刷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千岁!”
“多谢娘娘恩典!”
“我家闺女……也能读书了!”
声音此起彼伏,许多人眼中含泪。
李晚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跪地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要的。
给女子一条读书的路。
给她们,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回宫的路上,半夏轻声问:“娘娘,李文轩背后肯定还有人,要深查吗?”
“查。”李晚宁点头,“但不要打草惊蛇。放长线,钓大鱼。”
她抚着腹部,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本宫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2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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