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尚未完全平息，被气浪掀起的尘土和草屑仍在空中弥漫，如同给血腥的校场蒙上了一层昏黄的丧纱。
陈远在那名契丹队长喊出完整身份前的瞬间，掷出了怀中最后一颗陶罐“轰雷”。这不是预谋，而是千钧一发之际近乎本能的决断。爆炸的中心点被他精准控制在离己方队数步之外，主要冲击和四溅的破片尽数轰向了述律斤及其亲卫所在的方向。
“抢马！烧粮垛！”
陈远的厉喝在短暂的死寂后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混乱的序幕。他身边的十余名假扮铁狼卫的镇北军老兵，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气血翻腾，但求生的本能和陈远平日严苛的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三人一组，分工明确，扑向最近的契丹战马，同时将随身携带的、用于引火的火折与猛火油罐奋力掷向视线可及的粮草堆积处。
校场彻底大乱。被爆炸惊呆的契丹士兵一时未能组织起有效反击，战马的嘶鸣与士卒的呼喊、惨叫混杂在一起。述律斤被亲卫用身体死死护住，虽未受伤，但冠冕歪斜，满脸烟尘，极为狼狈。他猛地推开亲卫，眼中喷薄出暴怒的火焰，指着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正翻身跃上马背的陈远等人，声音嘶哑如刮铁：“拿下！死活不论！”
陈远一马当先，手中夺来的弯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契丹十夫长劈落马下。温热腥咸的血液溅在脸上，他恍若未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营寨，大脑飞速运转。
“随我来！走西门！”他调转马头，不往看似空虚的南门，反而冲向营寨纵深。那里是辎重营与普通士卒营房的交界处，道路狭窄，帐篷林立，更利于股部队穿梭，也能最大程度阻碍契丹骑兵的追击。
“放火！把所有能点的都点上！”陈远再次下令。队员们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将火种抛向沿途的帐篷、草料堆。初春干燥，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述律斤的怒吼声从后方传来，精锐的亲卫骑兵终于整顿完毕，如同狼群般衔尾追来。箭矢开始破空，带着凄厉的呼啸，不断有落在后面的镇北军战士中箭落马，发出短促的惨嚎。
“头儿，这样下去不行！马跑不开！”张彪一边挥刀格开流矢，一边焦急大吼，他肩头已插着一支羽箭，却浑似未觉。
陈远咬牙，猛地勒住战马，指向左侧一片堆放杂物的区域，那里有几辆用于运输的偏厢车。“把车推翻，堵住路口！用橹盾护身！”
幸存的队成员立刻执行，合力推翻沉重的车辆，构筑起一道简陋的临时屏障。追兵被暂时阻隔在狭窄的通道另一端，箭雨愈发密集。
“检查装备，还有多少轰雷？”陈远喘息着靠在一辆偏厢车后，快速问道。
“没了，就头儿你那一颗！”
“火油还有半罐！”
“箭也快没了！”
形势危急，似乎已入绝境。
就在契丹追兵下马，准备步战清除路障时，异变再生！
营寨西侧，靠近马厩的方向，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与喊杀声，其间竟夹杂着契丹语的惊呼：“营啸了！奴隶炸营了！”
陈远心中猛地一动。白水泊大营中羁押着大量从周边掳掠来的汉人奴隶和各族战俘，他们平日被残酷驱使，积压的怨气如同火山。此刻大营中心爆炸四起，火光冲，守卫力量被吸引到陈远这边，正是奴隶们暴动求生的最佳时机！
几乎是同时，陈远眼角余光捕捉到，追击他们的契丹兵后方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一名看似普通的述律斤亲卫，在混乱中悄然贴近一名正在发号施令的契丹军官身后，手中短刀如毒蛇般递出，自肋下精准地刺入心脏。那军官难以置信地回头，却只看到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那名亲卫动作极快，得手后立刻隐入混乱的人群，但在消失前，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陈远藏身的车阵方向，右手快速地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微曲，如鹰爪，随即拇指内扣。
陈远瞳孔骤缩！这个手势……与他之前惊鸿一瞥看到的完全一样！是中原江湖门派联络的暗号？还是某个隐秘势力的标识？
此刻无暇深思。奴隶暴动和内部出现的“自己人”，瞬间打破了追兵的包围。契丹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机会！冲出去！”陈远当机立断，率领剩余不足十饶队，如同利刃般刺向因内乱而出现的防御薄弱处。他们利用对营寨结构的熟悉（得益于冒充铁狼卫时的暗中观察），左冲右突，专门寻找火势猛烈、人员混乱的区域穿插。
当陈远一行人浑身浴血，终于冲破西侧一处因奴隶暴动而被打开的营寨缺口，闯入外面漆黑的荒野时，回首望去，整个白水泊大营已陷入一片火海，喊杀声、哭嚎声、兵刃撞击声汇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清点人数，跟随他潜入的二十名精锐，此刻仅剩七人，人人带伤。张彪肩头的箭矢已被掰断，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渗出。
“头儿，接下来去哪？”一名战士喘着粗气问道，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便浮上心头。
陈远望着远方契丹大营的冲火光，眼神冰冷而锐利。这一次，他不仅捅了马蜂窝，更是几乎点燃了整个草原。述律斤绝不会善罢甘休，大规模的搜捕马上就会展开。
“不能直接回黑云山，那会暴露我们的根基。”陈远沉声道，“我们先往西北，绕道野狼谷，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藏身。”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个神秘的手势，以及赵青那张阴鸷的脸。赵青的陷阱“黑风隘”，述律斤的迅速质询，营中神秘的相助者……这一切碎片之下，似乎隐藏着一条更深的线。
“而且，”陈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夜风中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在回去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两件事。”
他环视身边仅存的、目光依然坚定的弟兄，一字一句道：
“第一，那个在营中帮我们的人，到底是谁？”
“第二，赵青和契丹人，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双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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