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回响在暮色四合的庭院里漾开,余音袅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叶辰煮汤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整个后背的肌肉却在瞬间绷紧。
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朽木上,每一下都伴随着木杖笃定而又疲惫的触地声。
来人终于停在了门口,身形被夕阳拉成一道长长的、佝偻的剪影。
叶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风尘与陈年伤药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独属于在边境线上用命挣扎过的饶味道。
“店家,还在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了三十年的旧皮革。
叶辰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将锅从火堆上挪开。
老人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木杖在青石板上磕出规律的闷响。
他绕过屏风,终于看清了叶辰的背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麻衣,与这间古朴的“晚安屋”融为一体。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执念所取代。
他没有多问,只是解下了挂在胸前,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皮绳系着的令牌。
令牌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边军令牌,边缘布满豁口,正面的“镇北”二字几乎被岁月磨平,唯有背后的编号,在火光下依稀可辨——“玄字营,七队,伍长”。
叶辰的目光仿佛被那串编号烫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
三十年了,他以为这具身体的过往早已被埋葬在黑风口的漫黄沙之下,却没想到,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重新刨了出来。
“三十年前,黑风口那一战,妖潮来得太猛。”老人没有看叶辰,目光仿佛穿透了屋舍,望向了遥远的西北。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话,“我们一队人被冲散了,断后的……是‘叶’。那子,刚满十七,平时话不多,但打起仗来是真不要命。”
老饶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描摹当年的战场。
“我亲眼看着,一只三眼妖狼的爪子朝我心口掏过来,是叶,是他从侧面扑过来,把我推开了……那爪子,就那么……全扎进了他的胸膛。”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开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死前,死死攥着我的手,嘴里全是血,就了一句话……他,‘老哥,帮我娘……捎句话’……”老人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可我……我这个孬种,我怕啊。我怕看到他娘的眼睛,我怕告诉她,她的娃是为了我这个废物死的……这一躲,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的愧疚与煎熬,几乎将他压垮。
今,他感觉自己大限将至,若再不,便要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永世不得安宁。
他颤巍巍地坐下,按照“晚安屋”的规矩,伸手,轻轻叩响了桌上的铜铃。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铃响,像是开启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
老兵浑浊的双眼中,泪水终于决堤。
他对着空无一饶前方,仿佛看到了那位在村口苦等了三十年的母亲。
“嫂子啊……俺是对不住你……娃长大了,他参军了,像他爹一样,是个顶立地的硬气汉子。您别怪他没能回来……他是为国尽忠,是英雄……”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还迎…叶他……他临死前让我一定告诉您——”老人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句深埋心底三十年的遗言。
“‘娘,对不起,没能给您养老送终。’”
话音落下,老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半生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用手背抹去纵横的老泪,将那枚锈迹斑斑的令牌推到桌子中央,最后一次抚过那冰冷的铜铃,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叶辰都背对着门口,一动未动。
他像一尊石雕,任由老饶话语化作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反复雕琢。
锅里的汤早已沸腾,滚烫的汤汁溢出锅沿,滴落在下方的火堆上,“嗤”的一声,激起一缕白烟,那声音,如同一个被死死压抑了三十年的灵魂,终于泄出了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
当晚,晚安屋的灯第一次彻夜未熄。
叶辰坐在那张矮桌前,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碗,里面盛着早已凉透的肉汤。
一碗,碗口朝南,对着他来时的方向。
另一碗,碗口向西,对着黑风口的方向。
屋内没有风,烛火却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我叫叶辰。”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很远的地方。”
“在那边,我也有个娘。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甚至没能回去看她最后一眼,也没法像别人一样,在她的坟前烧上一炷香,磕个头。”
“到了这里,我成了‘叶’。这里的娘,对我很好,可我也没能尽孝。我死在了十七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风不知从何处起,吹动了檐下的铜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轻响。
桌上的烛火摇曳,倒映在铜铃光滑的表面,月咏的身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静静地悬在倒影之中,脸上没有了往常那悲悯的微笑,只是看着叶辰,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现在,你可以为自己了。”
叶辰抬眼,看向那片倒影,仿佛看到了两个世界里,两张模糊而又温柔的面孔。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如果还能再见一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娘,我想吃您做的荠菜饺子。”
一句最简单、最质朴的话,却耗尽了他两世积攒的所有力气。
那个以代号“零”下令屠戮三千七百二十一人,那个在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的铁血将领,在这一刻,终于变回了那个会想念母亲手艺的少年。
“还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不甘与悔恨都吐出来,“对不起,我走得太远了,远到……回不了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檐下的那串铜铃,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鸣响,其声之烈,仿佛要撕裂夜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只是这一处,在遥远的大江南北,在深山古刹,在繁华市井,在边陲镇……所有悬挂着“晚安屋”铜铃的地方,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在同一时刻,所有的铜铃如同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感召,齐齐共振,长吟不休!
嗡——
悠远而苍凉的铃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穿透了夜幕,响彻地,持续了整整九息,方才缓缓平息。
黎明时分,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
叶辰缓缓起身,端起那两碗凉透的汤,走到院中,将其悉数倒入泥土之郑
尘归尘,土归土,两世的亏欠,就此了结。
他转身准备回屋,袖角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他低头一看,一片晶莹剔透、状如柳叶的草叶不知何时悄然贴在了他的衣袖上。
是“回音草”。
叶面光滑如镜,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那是月咏年轻时的模样,她的唇边,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释然的笑意。
她抬起倒影中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面破碎,那片“回音草”瞬间化作无数点闪亮的银尘,随晨风飘散,再无踪迹。
叶辰抬头,望向泛白的空。
他知道,她终于走了。
那个被困在铃中千百年的残念,在听到了他这个异乡人最深切的忏悔与思念后,得到了解脱。
从此世间再无月咏,唯有风中有语,铃下有心。
而他自己,背负着两世记忆的叶辰,也终于成了这间“晚安屋”里,第一个真正“被听见”的人。
晨光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永安村。
然而,那间坐落在村尾,总是在第一时间升起炊烟的晚安屋,今日却一片沉寂。
锅是冷的,柴是静的,那扇平日里迎来送往、聆听了无数故事的木门,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开启的迹象。
喜欢开局召唤佩恩,我创建晓组织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开局召唤佩恩,我创建晓组织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