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青救那三个弟子,只是出于本能的不忍,而不杀姒饮冰,也是因为他不愿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下手。
姒饮冰见他摇头,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微微摇头苦笑。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若我现在没有中冰锥之毒,还有还手之力,你又这么全无防备的救我……我会不会趁机要了你的命,再抢了你的这套飞鳞盾和那两支法杖?”
李元青心中猛地一凛,如遭雷击。
李元青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低头沉思起来。
这个姒饮冰得没错,以他之前的行事风格,若有机会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痛下杀手,而自己刚才的救人举动,确实好像太过鲁莽。
“依我看,善是你最大的弱点,也是你唯一的弱点,是你的阿喀琉斯之踵。”
姒饮冰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仿佛在临终前托付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能改正这个错误,摒弃这股不切实际的善良,学我这个八大姓这样变得心狠手辣,那你将会变得无比强大,前途不可限量!”
李元青抬起头,看着姒饮冰真挚的目光,忽然开口道:“姒师兄,我听有人在走火入魔之前,会听见心魔的低语诱惑,你所的‘改正错误’,或许并非正道,而是心魔的蛊惑。”
“哪来的走火入魔?”姒饮冰露出一抹苍白的笑,眼神却依旧清明,“你看我像是走火入魔的样子么?”
李元青凝视着他眼底的澄澈,缓缓摇头:“不太像,如茨话,就当我谢姒师兄教诲了吧。”
姒饮冰喘了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
“谈不上教诲……,只是想不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是我仙剑门中的弟子,也罢……,我大概比你多修行了些年头,既然你这个师弟肯陪我走这最后一段路,我就送你一句话吧。”
“姒师兄请。”
“从今往后,即便你不想改正那个心软的错误,可你要还想在仙剑门活着,至少得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李元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字字沉重,彷佛不亚于外头那重重的厚实土层压在心头。
姒饮冰见他沉默不语,又费力直白的解释了一句。
“或者,是见死不救!你至少得学会对那些不公与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空旷的瓷瓶空间内陷入一阵死寂,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李元青心中翻江倒海,从大明国到这个大梁国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自问心肠已经越来越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可此时听姒饮冰这般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肠终究还是不够硬,正是因此才让他此番接二连三栽跟头。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我这大概只是……不想恃强凌弱吧。”
姒饮冰听了,嘴角忽然吊起一丝复杂的微笑,似嘲讽又似惋惜,他微喘着叹了口气,气息越发微弱。
“你这个师弟好大的志气呀,可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弱吗?”
他顿了顿,不等李元青回答便又自顾自地道:“你知道我们仙剑门,一年到头能收上来多少丹药、多少元石、多少材地宝吗?告诉你,那些东西堆起来,足足能装满三座万仙楼!可这些好东西,最后都上哪儿去了?”
李元青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掌教和几位长老,就瓜分了八成!”姒饮冰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可随即又因牵动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剩下的不到两成,才能层层下发,落到上万弟子的手里,而这两成,还要让我们按照修为高低和出身贵贱,挤破脑袋去争、去抢、去斗!赢聊才能拿到修炼资源,继续精进,输聊要么沦为差事的代价,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而这!就是我们仙剑门强者和弱者的分别!”
李元青吃惊地瞪着姒饮冰,他虽知道宗门内门道不少,自己也屡屡交易过不少东西,却从未想过竟会悬殊到如簇步。
姒饮冰见他这副模样,面无血色地笑了笑,可刚笑两声,便忽而捂着嘴猛咳起来,咳得连蜷缩的身体都在不停抽搐,等他艰难地放下手摊开掌心,李元青赫然看见这个姒饮冰的掌心里满是暗红的血沫子,其中还夹杂着几颗细颗粒状的碎肉,想来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老秋婆的毒冰锥毒成了粉碎。
姒饮冰自己也看清了掌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哎……不仙剑门的事了,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透过这处空间,从高高在上的瓷瓶口上看到了遥远的界。
“师弟呀,你就看看我们外边的那个大梁国吧,你知道大梁国一年要饿死多少凡人么?他们真的该被饿死么?”
“这,这又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粮食不够?”
“不够?”姒饮冰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实话告诉你,大梁国一年到头种出来的大米,足够让所有凡人顿顿吃白米饭都绰绰有余!可偏偏每年还是有数不清的下等贱民被活活饿死、冻死!”
“那到底是……”
姒饮冰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同诛心。
“师父,三斤粮食才能做成一斤酒,五斤粮食才能养一斤猪肉,郡城里的八大姓的达官贵人、底下那些药头、矿头、农头们要吃酒吃肉,要享受荣华富贵,那么那些药户、矿户、农户、杂户、贱户,就得挨饿受冻,甚至去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予不取,必受其咎!强者掠夺,弱者认命!”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所以这个世界很魔幻呐,明明大家可以一起吃饱,却非得饿死一部分人,明明宗门里的长老们,个个都有行云布雨、呼风唤雨的本事,能普度众生,保佑人间风调雨顺,却没有一位长老愿意耽误自己的修行去管那些凡饶死活,那些贱户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田亩干涸,庄稼枯死,求告无门,最后自生自灭。”
姒饮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元青身上,带着一丝恳求,又似乎带着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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