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符县工地,临时搭建的“行辕”大帐内,气氛肃杀如铁。
帐中只点了几支粗蜡烛,昏黄的光线在毡布上,摇曳晃动。
帐中央李嗣炎端坐于,一张粗糙的松木条案后,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份墨迹淋漓的供状,一本本边角卷起的账册。
还有几张沾着可疑暗红的手印纸,空气里弥漫着近乎铁锈的味道。
谢柒立在皇帝身侧半步外,身形微微前倾,语气轻声快速:“…韩老四(韩师爷)扛了三轮刑终于吐了。
沈茂春的人三日前就离了开封,走的是卫辉府方向,应该是往北直隶。
他手下两个大管事落网,其中一个招了,自去岁到今秋,经沈茂春手‘采买’——实为套取——的北地官仓粮食,账面上累计二十五万七千石有奇。
仅河南,归德、开封、河南三府常平仓、义仓,都被蛀空了芯子。
对接的官,除了已经烂在永城大牢的赵延年,开封府衙的户房经尝仓大使,督粮道的两个主事都伸了手,最关键的是…”
谢柒停顿了一下,从一叠账册中抽出一本,翻到特定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布政使司衙门里,参议郑明德,协理粮储,他批条子盖的关防,是粮食出仓过卡最好的通行证。”
李嗣炎的目光落在那名字上,指节在木案边缘缓缓摩挲,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谢柒又拿起另一本册子,封面是河工专用的蓝皮:“祥符决口后,四十二万银圆的工料款,沈茂春的‘茂昌号’、‘合兴记’吃了大头。
采办的桩木,杨木充松木,朽木充好木,石料以次充好,尺寸不足,灰泥掺沙过半…初步估算,虚报冒领至少在十八万银圆以上。
这些单子,开封知府赵文渊过了目,督粮道核了数,最后能送到潘世衡案头批红,布政使司参政刘光祖那个‘准’字,少不了。”
“沈茂春,跑了?”李嗣炎终于开口,问的却不是高官,而是区区一介商贾。
“是,属下失职。”谢柒立刻单膝点地。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皇帝的目光转向他。
“传朕口谕:北镇抚司全体出动,沿线州县所有暗桩启用,水陆关卡严查,关联人员一律监控。
此獠,朕要活的!朕要亲眼看着他,一寸寸地梗”
“遵旨!”谢柒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手的寒光。
“潘世衡呢?”李嗣炎手指在“刘光祖”、“郑明德”、“赵文渊”几个名字上划过。
“潘世衡本人行事谨慎,直接银钱往来难抓把柄,但其独子潘允文,在开封开着‘锦绣阁’绸缎庄、‘通宝钱庄’,还有两处当铺。
沈茂春手下管事招认,光是今年三节两寿,‘孝敬’潘公子的干股分红,就不下三万银圆。
另外,布政使司近两年批复的几项大工——包括去年黄河凌汛抢修、今年开春各府县官仓修缮——工头、商号,背后多少,都与沈茂春的生意有勾连,潘世衡难脱干系。”
“够了。”李嗣炎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是证据够了,而是耐心耗尽了,容忍到头了。
贪墨的链条、权力的寻租、吸血的网络,在他脑海里已无比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如出鞘利刃,扫过帐中肃立的几人,禁卫军统领马渡,甲胄在身,面色沉凝如山。
礼部尚书李邦华,老脸紧绷,欲言又止,监察御史顾锋,年轻的脸庞绷着激动,永城知县王干炬,垂手而立,眼神敬畏。
“马渡。”
“末将在!”马渡踏前半步,甲叶轻响。
李嗣炎不再多言,取过一张空白敕令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一瞬,随即落下,铁画银钩,墨色淋漓,仿佛笔锋都带着肃杀之气。
“敕令:河南布政使司参政刘光祖、参议郑明德,开封知府赵文渊,督粮道现员。
祥符县涉案胥吏,沈茂春在豫产业所有管事、账房、库头,潘允文及其商铺执事,祥符河工所有监工、把头…即刻锁拿,不得有误。
查封上述热府邸、衙署、商铺,一应文书账册、财物资材,悉数封存。
抗命者、毁证者、通传消息者,立斩不赦。此令,着禁卫军统领马渡、罗网南镇抚司协同执校”
他将敕令递给马渡:“动作要快,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走脱’或‘意外’。”
马渡双手接过,仿佛能感受到那墨迹未干的诏令上,传递出的凛冽杀意。
“末将领旨!定不让一人漏网!”
他转身大步出帐,帐帘掀起的刹那,外面色微明,冷风灌入。
旋即,传来马渡低沉的命令:“禁卫军第一、第三队,即刻进城!按名单拿人!第二队封锁四门!罗网的兄弟前头引路!动作都给我利索点!”
下一刻,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蹄声瞬间打破黎明前的寂静,犹如积蓄已久的雷霆开始滚动。
李嗣炎看向谢柒,嘱咐道:“罗网盯紧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卢文昭、马德彪先看起来,不许他们与任何人接触。”
“遵命!”谢柒抱拳,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帐外,很快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自有数道同样敏捷的黑影随之而动。
李邦华终究还是张了张嘴,但看着皇帝那如同磐石般冷硬的侧影,所有劝谏之言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已不是金陵皇宫里那位需要权衡朝局,听取廷议的君主。
而是五年前,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凭着手中刀剑打下江山的子。
这口气不出,这片不翻过来洗一洗,是绝不会罢休的。
.............
开封府城,寅时末,将亮未亮,往日这个时辰城中只有更夫,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
但今日,街道上却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赤红色的甲胄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条流动的岩浆, 迅速分割昏暗的街巷。
布政使司衙门,后堂暖阁。
烛火在琉璃罩里不安地跳动,将参政刘光祖那张保养得夷白净面皮,映得忽明忽暗。
此时他正与两名心腹师爷对坐,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口径务必统一,永城的事是归德知府赵延年个权大妄为,贪墨渎职,与我布政使司无涉。
河工款项,我等只是依例核转,审耗是文书流程,具体采买验收乃工房及地方有司职责。
其中纵有瑕疵疏漏,也定是下面胥吏刁滑,或受奸商蒙蔽…”
他顿了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湿润发紧的喉咙:“记住,我等只是失察绝非同谋,陛下威莫测,但总需人办事,河南离不开我等…”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整扇厚重的楠木门板,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门栓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冷风如刀猛地灌入,烛火“噗”地一声几乎熄灭,复又挣扎着燃起,将室内三张失去血色的脸照得惨白。
三道黑影贴着门板滑入,一人封住门口,两人已移至窗侧,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他们头戴标志性的,黑色织金飞鱼暗纹半盔,目光冷冽如冰,扫视间不带丝毫情绪。
紧接着,整齐的步伐声踏入暖阁,十几名身着赤红色棉甲,头盔上红缨垂落的禁军士兵踏入,发出“哗啦”的金属摩擦声,顷刻填满暖阁的每一寸空间。
手中火铳的铳刺低垂,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刘光祖惊骇欲绝,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青瓷茶盏,“哐当”一声碎裂在地。
“你…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布政使司重地,冲击朝廷三品大员!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他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先声夺人。
为首那名罗网蕃子缓缓上前半步,对刘光祖的呵斥恍若未闻,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玄铁腰牌。
随即拇指一挑,牌子在昏黄的烛光下翻转,露出正面阴刻的罗网纹,以及一个铁画银钩的“南”字。
“罗网南镇抚司,奉旨办案,犯官刘光祖,跟我们走一趟。”
“奉旨?什么旨意?本官勤勉王事,何罪之有?!你们这是矫诏!我要见潘大人!我要上本弹劾你们!”刘光祖强撑着自欺欺人。
“潘世衡?”贾正经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他都自身难保,刘参政,省省力气吧。”他不再废话,对身后两名赤甲禁军微微颔首。
两名军士上前,动作干净利落,一左一右钳住刘光祖的手臂,触手冰凉的甲叶,瞬时让他打个激灵。
“放肆!放开本官!无凭无据,你们这是构陷!是戕害大臣!”刘光祖挣扎起来,官帽在推搡中歪斜。
“本官同年、座师遍布朝堂,你们敢动我?!”
“那感情好~待会到了牢里,麻烦你把你口中的同年,座师交代都交代一下,届时也好一同上路不是?”
话落,贾正经慢条斯理地,又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按着红手印的纸,在刘光祖眼前徐徐展开。
纸张边缘有些褶皱,但上面“刘光祖”三个字,以及后面记录的几笔分红、关照费数目,却刺眼的很。
“沈茂春手下大管事侯三的供词,画了押的,这算不算凭据?还是刘参政觉得,需要把您书房暗格里那本私账,也拿出来对一对?”
刘光祖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再也不出一个字,那本私账…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带走。”贾正经收起供词,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事。
待走到门口时,他目光扫过那两名瘫软在椅子上,晕厥过去的师爷,“啧啧,装晕?你们就算死了,也得跟本千户走一趟,把这两个也拖走,分开押送严加看管。”
刘光祖被拖走时,头上的乌纱帽终于掉落,“咕噜噜”滚到一边,被随行人员一脚踩过,精致的帽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留下一抹刺眼的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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