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城,成了李嗣炎北巡的临时行辕,因为皇帝没有必要再微服出巡了,也不需要。
河南与永平的连番剧变让他看清,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势力,连最基本的“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贪墨的账目漏洞百出,勾结的痕迹随处可见,甚至弑君的谋划都敢付诸实施。
既然他们已撕破脸皮,李嗣炎也收起了“徐徐图之”的耐心。
“查。”
一个字,从永平府衙发出,伴随着罗网卫黑衣缇骑,如蝗虫般扑向北直隶、山西、陕西乃至辽东的各府州县。
他们手中握着从吴承嗣、沈茂春处拷问出的名单、账册,以及永平府库中,那些触目惊心的伪造文书。
这已经不再是巡查,而是犁庭扫穴,罗网卫办案,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持子密令,可直入衙署,调阅一切档案,拘押任何官员。
证据?往往只需粗略核对粮仓、银库、军械账目,那惊饶亏空便足以定罪。
若遇抵抗或拖延,缇骑的刀把子和短铳,便是最好的“服”工具。
永平府同知、通泞经历司经历、照磨所照磨……府衙上下四十余名品官、近百胥吏,三日内被锁拿一空。
抚宁卫更甚,自千户刘彪以下,百户、总旗、旗,乃至与刘彪过往甚密的普通军卒,超过两百人被投入大牢。
城外与沈茂春有牵连的商号、车马孝仓库被悉数查封,管事、账房、护院头目尽数下狱。
这还仅仅是开始吗,北直隶巡抚衙门驻地保定府巡抚王振国,在接到皇帝严旨后,硬着头皮配合罗网卫行动。
可当查抄名单涉及他数名姻亲、旧部时,这位持重老臣终于坐不住了。
他连夜写信,想通过金陵关系网向内阁求情,甚至暗示若逼迫过甚,北地恐生变乱。
然而这封信未能出城,便被罗网卫截获,直呈御前,李嗣炎看罢只批了四个字:“其心可诛。”
次日,巡抚王振国被革职锁拿,罪名是“渎职纵贪、结党营私、意图抗旨、危言耸听”。
其姻亲、旧属共计十七人同时被捕,保定府上下震动。
几乎同时,山西大同府。
知府吴镇边自恃为九边重镇长官,根基深厚,对罗网卫的核查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指使边军滋事,试图制造“边情紧急,无暇内查”的假象。
但他低估了皇帝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对边军的控制力。
云朗在接到密旨后,毫不犹豫,亲率五百光武镇精骑直入大同,以“协查边备、整肃军纪”为名,控制了关键隘口和军营。
随后,罗网卫在光武镇兵马的“协助”下,直入知府衙门,将目瞪口呆的吴镇边,及其核心党羽十二缺场拿下,搜出大量其与商贾勾结、倒卖军资、虚报边饷的证据。
一场可能酿成的边镇兵变,被扼杀在摇篮,吴镇边被就地囚禁,等待押解回京。
类似的剧情在北地各处每上演,宣府镇,就连总兵云朗自己也因属下,两名参将被查出曾收受,永平沈茂春“劳军”厚礼。
虽未直接参与逆谋,但涉嫌贪渎、结交奸商,被皇帝下旨申饬,罚俸一年,两名参将革职查办。
云朗惊出一身冷汗,自此对麾下约束极严。
延绥镇,总兵党守素扬威镇辖区内,延安府知府杨延绥被查出在任期间,与当地豪强联手,借“屯田”之名强占民田数百顷,并克扣朝廷下发的边民安置银两。
杨延绥被革职抄家,家产充公,本人流放琼州,党守素因“近在咫尺而失察”,被严厉警告。
陕西境内,涉及前任永平知府,贪墨案牵连的州县官员十一人被锁拿。
山西境内,与沈茂春盐铁走私网络有瓜葛的官员、卫所军官、税卡吏员,落网者超过五十人。
查抄伴随着杀戮,吴承嗣、刘彪、沈茂春三人九族,在核实无误后,于永平城外分批处决。
男丁无论老幼,尽数斩首;女眷没入官婢,发往苦寒之地;家产悉数抄没,田宅商铺充公。
鲜血染红了永平西郊的刑场,首级悬挂城楼示众,旬日不取。
参与弑君阴谋的永平府、抚宁卫核心成员及其直系亲属,同样难逃一死,累计处决超过四百人。
那些牵连较深,但未直接参与弑君的地方官员、豪强、胥吏,根据罪行轻重,或斩立决,或绞监候,或流放充军,或革职抄家。
北直隶、山西、陕西三省,因河南、永平两案直接或间接去职、问罪的文武官员,在三个月内超过四千三百人。
其中被判处斩、绞、凌迟等极刑者,逾两千一百三十五人,被抄没的家产、田亩、商铺不计其数,仅银钱一项,累计查抄入国库者就超过八千万银圆。
北地的官场,真真被洗了一茬。
新任的知府、知县、卫所官员,或由皇帝从随行官员、罗网卫中简拔干练者暂代,或由吏部火速从其他地方调任“清白”官员填补。
北地各处衙门,尽是陌生惶恐的新面孔,做事无不战战兢兢,唯恐步上前任后尘。
然清洗的狂风,并未止步于北方,皇帝虽未亲临南方,但罗网卫的触角,早已暗中伸向江南、湖广、乃至四川。
南直隶苏州府,知府文征明,素以“才望俱佳”着称,但其族中子弟与松江府(沈犹龙家乡)某些海商过从甚密,涉嫌利用漕运之便夹带私货。
虽无确凿证据显示其参与北地逆案,但罗网卫的突然到访和严厉质询,足以让这位风流才子惊惧交加,当夜便病倒,上表请辞。
皇帝“恩准”,另调他人接任。
浙江杭州府,巡抚毛不易收到京师故旧密信,详述北地血腥,信中一句“陛下眼中,已无南北之分,唯有忠奸之辨”让他汗透重衣。
他连夜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及杭州知府,严令彻查辖区内钱粮、刑名、漕运诸事,凡有疑点,即刻自纠,绝不容忍。
以往一些“约定俗成”的陋规、常例,被明令禁止。
一时间,浙江官场风声鹤唳,效率“奇高”,赋税“足额”,狱讼“清明”,一派“官清民安”的诡异景象。
福建泉州府,知府蒲商洋本就与海商关系复杂,闻听北地大案再联想自身,如坐针毡。
不等罗网卫上门,主动“捐献”家财二十万银圆“以充国用”,并严厉整顿市舶司,打击走私,姿态做得十足。
江西、湖广、广东……南方诸省大员,无不被北地的血色消息所震慑。
哪怕是与北地案毫无瓜葛者,也生怕被罗网卫那无孔不入的侦缉,寻到些许错处。
旬月间,南方官场竟呈现出海晏河清之风,该收的赋税不敢多收一分“火耗”,该判的案子不敢有丝毫拖延徇私,过往一些心照不宣的搜刮手段,更是收敛得无影无踪。
...............
金陵,朝堂之上,气氛也是微妙。
内阁首辅房玄德,一边要应对皇帝从北地,发回的一道道涉及官员任免、抄家定罪的煌煌圣旨,飞速运转吏部进行人事更替。
另一边,又要安抚朝中因北地同乡、同年、故旧大量落马,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情绪。
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然两鬓斑白,每日在内阁值房待到深夜,力求在贯彻圣意与维持朝局稳定间找到平衡。
兵部尚书张煌言、户部尚书庞雨虽被明旨“停职候勘”,但该做的事也一点没拉下。
兵部、户部大官员,尤其是与北地军饷、粮秣、武备拨付相关的司官、郎症主事拼命翻查旧档,生怕皇帝回来又举起手中屠刀。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这段时间算是最忙碌的人之一。
皇帝要求都察院加快,对案犯的复核并选派得力御史分赴各地,监督新政执孝查访民情,实为监控地方。
这位“冷面铁腕”的宪台长官,毫不吝惜地启用了一批年轻气盛,急于立功的御史,将都察院变成了皇帝的又一把快刀。
六科给事中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所有涉案北地的每一道程序、每一份钱粮文书、每一次人事调动,都在他们的监察范围。
吏科陈言紧盯每一次北地官员任免,是否合规;户科徐度细核每一笔抄没银两的入库账目。
兵科岳峙关注边镇将领,每一次汇报和请功文书,刑科顾法则逐字推敲,皇帝发回的每一份判决意见。
……往日可能流于形式的“封驳”之权,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认真行使,虽然无人敢真正驳回圣旨,但这种严密的监督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
整个金陵朝堂,在皇帝北巡的这几个月里,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往日里的派系之争、南北之辩、意气用事,都暂时偃旗息鼓。
奏对时一片“陛下圣明”“臣等愚钝”的恭顺之声,议事时皆是“谨遵圣谕”“妥为办理”的顺从姿态。
下朝之后,官员们匆匆乘轿回府,绝少私下宴饮聚会,更无人敢公开议论北地之事。
表面看去朝堂上下一派和睦,同僚相见笑容可掬,揖让有礼,仿佛人人都成晾德完人、国之栋梁,就差携手把臂,同游秦淮,共颂太平了。
只有明眼人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何等深刻的恐惧。
皇帝用北地数千颗人头和无数家破人亡,向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进行了一场血腥的“训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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