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眼神却异常沉稳坚定的东方青年，再环顾这片在严冬中依然顽强孕育着生机的土地，心中那份因女儿安然无恙而放松下来的好奇，再次被勾了起来。
他很难将这片井然有序、甚至透着某种超越时代的规划感的试验田，与传闻中那个仅仅依靠斯达关系拿到特许状的“幸运儿”完全划上等号。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无声地诉着主导者非同寻常的远见与执行力。
“蒋宸先生，”奥古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咄咄逼人，“恕我直言，你做的这些事情——在这公认的盐碱地上试图种出粮食，给雇工建造远比寻常工棚坚固舒适的宿舍和食堂，甚至……”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还在嬉笑的孩子们，“计划给他们的孩子弄什么‘游乐园’——这似乎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矿场主或者农场主的范畴。你……究竟想做到什么程度？或者，你所图为何？”
蒋宸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田间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脊背挺直、动作间透着股认真劲的工人们，又落回眼前这位在殖民地举足轻重的矿业巨头和他身边那双充满好奇与纯净光芒的赤瞳女儿身上。
他觉得，有些理念，或许过于超前，但提前让一些可能成为盟友，或者至少是理智对手的人知道，未必是坏事。
这或许能减少未来一些不必要的摩擦与阻力。
他转回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足以穿透这片南半球凛冽寒风的笃定力量：
“霍普金先生，奥斯妠姐，我所追求的，或许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甚至狂妄。”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向这片土地和眼前的人确认自己内心那不容动摇的信念。
“我希望，凡是在我名下产业工作的人，都能是健健康康的，他们的脸上，能时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对生活有盼头的笑容，而他们的家人，无论是父母、妻子还是孩子，都能因为我们提供的条件、机会和一份稳定的收入，生活得比以前更好，能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被尊重、被珍视的尊严。”
他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初具雏形的领地，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此刻的荒芜与寒冷，看到更远处机器轰鸣、田亩丰饶、人居和睦的未来图景：
“但这，”他语气一转，变得深沉而辽阔，“仅仅是一个起点，一个最基础的基石。我真正想做的，并非局限于一个矿区，一个农场，甚至并非仅仅在维多利亚殖民地，或永日帝国的疆域之内。”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宏大的愿景，“我所图谋的，是一张遍布全球的生意网络，是将我们的产品、我们验证有效的技术、我们摸索出的这套模式，推向这个世界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生根发芽。”
最后，他抛出了那颗真正意义上的“惊雷”，目光灼灼地看向听得有些呆住的父女二人，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并非为了堆积如山的金币——财富，只是实现目标不可或缺的手段和工具。我真正的梦想，是希望通过商业的力量，技术的革新，以及……嗯，一种更合理、更注重‘人’本身价值的秩序，去尝试着，将我们脚下这个纷争不断、贫富悬殊、充满苦难的世界，一点点地，坚韧不拔地，改造得更适宜普通人居住，朝着一个更美好、更公平、也更幸福的人类共同体方向，努力前进哪怕一步。”
这番话语，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奥古和奥斯妠心中掀起了滔巨浪！
全球生意？
改造世界？
美好幸福的人类共同体？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重若千钧，其蕴含的野心与格局，远远超出了一个殖民地上追逐利润的商饶想象边界！
奥古斯塔斯·奥古·霍普金，他毕生的目标就是建立自己的矿业帝国，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富英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轻描淡写地将目光投向了星辰大海，意图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和面貌！
奥斯妠更是用双手捂住了嘴，红宝石般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种被某种宏大叙事瞬间击中的震撼。
她从生活在父亲用财富和权力构筑的堡垒里，见过极致的奢靡，也听过商场最残酷的倾轧，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如此平静、如此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般，出要“让世界变得更幸福”这样的话。
这听起来像是古老史诗里英雄才会有的理想，遥远而神圣。
“蒋…蒋宸先生……”奥斯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也是向往，“您……您的是真的吗？真的要……这么做？为了……普通人？”
奥古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和深邃，如同在评估一座前所未见的矿脉：“年轻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几乎是……在与整个世界现有的、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为担你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商业对手，还有固化的阶层、贪婪的人性、国与国之间的壁垒。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财富、足以颠覆现状的力量，以及……近乎神迹的运气。”
蒋宸面对两人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近乎本能的质疑，没有丝毫退缩或激动，他只是平静而肯定地点零头，眼神如同历经海浪冲刷而愈发坚定的磐石：
“是的，我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但这确实是我的梦想，也是我选择踏上的道路。路总要有人先走，事总要有人开头。或许我终其一生，也只能看到微不足道的改变，如同在无尽的黑暗里划亮一根火柴，但至少，”他再次环视这片土地，语气铿锵，“我从这里开始了。火光虽微，终能照亮一方。”
他看着父女二人从极度的震撼，逐渐陷入深深的、翻江倒海般的思索。
最终，奥古那常年冰封般严肃、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容上，竟然缓缓地、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冻土般，露出了一个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惊叹，有难以置信的佩服，有对自身格局的反思，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狂想悄然点燃的、久违的激情。
奥斯妠更是用力地点着头，眼中先前的好奇与崇拜，已然化为了纯粹的、近乎信仰般的向往，仿佛看到了故事里走出来的、注定要改变世界的传奇人物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了不起……真是……疯狂而又了不起的梦想。”奥古最终喃喃道，语气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沉甸甸的感慨。
为了打破因这过于宏大话题带来的沉寂，奥斯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地道：“父亲，蒋宸先生，我们别光在屋里话了，一起去看看蒋宸先生其他的产业吧？我很好奇，您是怎么让土豆在冬发芽的！”
蒋宸欣然应允。
他目光扫过屋内仍意犹未尽的孩子们，恰好看到一位身材结实、系着粗布围裙的女厨提着一桶清水从门口经过，正准备去灶间帮忙。
蒋宸朝她招了招手。
“玛丽婶，”他温和地吩咐道，“麻烦你在这里照看一下这几个家伙，再去看看还有谁家孩子在外面晃悠，都叫到这里来暖和。若是他们的母亲有空，也请过来一两位帮忙看顾着点，别让孩子们磕着碰着。”
那名叫玛丽的女厨放下水桶，爽快地应了一声：“放心吧，蒋先生，交给我了。”
她走进来，对着孩子们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很快便接手了看护的工作。
安排妥当后，蒋宸才对着奥古父女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走向门口。
一股寒气随着推开的门缝钻入，与屋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走出接待室，踏上通往田埂的径。
脚下的冻土在靴子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寒风立刻包裹上来，但与刚才屋内炉火旁的暖意相比，这冷冽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蒋宸大方地带着他们首先走向那片核心的种植区。
这里看起来似乎与寻常农田无异，划分整齐的田垄间，工人们正按部就班地施着肥、清理着田埂。
但细心的奥古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在部分田地的边缘，一些工人正在搭建着木制或竹制的框架结构，看起来像是在建造某种低矮的、没有墙壁的、连绵成片的房屋骨架。
“蒋宸先生，他们这是在……？”奥古指着那些已见雏形的框架，疑惑地问道。
这显然不是用来住饶。
“哦，这是在搭建暖棚，或者叫大棚。”蒋宸解释道，语气如同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具，但内容却绝不寻常。
“南半球的冬，对于许多作物而言还是太冷了，难以生长，尤其是娇嫩些的蔬菜。搭建这个框架，到时候会用厚实的、刷过桐油的防水油纸覆盖在上面和四周，形成一层隔温的罩子。白，阳光可以透进来，积蓄热量，如同一个巨大的暖箱；晚上，这层罩子又能有效阻挡寒气侵入，保住温度。若遇到特别严寒的霜冻气，还可以在油纸外面再加盖一层草席，就像给地里的庄稼盖了床厚厚的被子。”
他一边，一边用手比划着，“这样，即使在最冷的月份，棚子里面也能保持比较适合植物生长的温度和湿度，实现反季节种植，保证在万物凋零之时，我们依然能有新鲜的蔬菜产出。”
反季节种植！
这个概念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奥古和奥斯妠的心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万物凋零、所有农场主都只能依靠储存的根茎类和腌肉过冬的时候，蒋宸却能产出市面上绝迹的新鲜绿蔬？
这不仅仅是技术改良，这简直是点石成金般的魔法！
如果真能大规模实现，其带来的商业价值、对殖民地食物供给结构的冲击，以及潜在的利润，将无可估量！
看着两人再次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神迹般的样子，蒋宸忍不住微微偏过头，捂着嘴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嘴角那抹无奈而又觉得有些好笑的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唉，原本最适合做覆盖材料的当然是塑料薄膜，又轻又薄，透光保温性还好，成本也低。可惜现在这时代根本造不出来，只能用这费钱又笨重、透光性还差一截的油纸顶着了。看来基础的化工产业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塑料这东西，尤其是农用薄膜，以后非弄出来不可！’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思绪，在父女二人还沉浸在对“冬日绿蔬”和背后巨大商机的震惊中时，又自然地引着他们转向了附近的农场区域。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在划定草场上悠闲漫步、皮毛在暗淡冬日下依然显出健康光泽的肉牛，以及被严格圈定在特定区域、正埋头啃食着特意留出的、经过挑选的耐寒牧草的美利奴绵羊。
蒋宸再次耐心解释了为何对羊必须采取圈养模式以保护脆弱的草场和便于管理，而对牛则可以适度放养，强调了根据不同物种特性进行管理，以及维持土地可持续循环的重要性。
随后，他们参观了专门用于储存过冬牧草和发酵饲料的仓库。
里面堆满了高高的、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草垛，以及密封发酵、散发酸香气味的青贮饲料，准备充分得令人咋舌。
最后，蒋宸带他们来到另一个看起来也像仓库的长条形建筑前。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空间宽敞，地面铺设了石灰和沙土，显得干燥而洁净，显然是下雨下雪时让牲畜躲避风雨的庇护所。
然而，让奥古和奥斯妠再次感到不可思议、几乎要怀疑自己眼睛的是，他们发现在这仓库的内壁上，竟然间隔均匀地砌着几个结构简单但功能明确的砖石壁炉！
炉膛里虽然此刻没有生火，但里面残留的灰烬和那设计精巧的烟道，明确昭示着它们的用途！
“蒋…蒋宸先生……这…这是……”奥古指着那些壁炉，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经营矿业多年，接触的都是冰冷的钢铁和坚硬的岩石，何曾见过，甚至想象过，有人会给牲畜的棚舍里安装取暖设施？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养殖”二字的认知！
蒋宸看着他们脸上那混合着荒谬、震惊和彻底茫然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得仿佛在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为这次参观画上了一个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结语：
“哦，这个啊。冬比较冷，尤其是深夜和凌晨。牲畜和人一样，挨冻也会生病，影响长膘和产毛。所以我让人造了几个壁炉，必要的时候生上火，给牛羊也取取暖，让它们晚上睡得暖和些。”
给……牛羊……取暖？让牲畜……睡得更暖和？
奥古和奥斯妠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几个安静的、却仿佛燃烧着某种离经叛道理念的壁炉，与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基本动物福利的蒋宸之间来回移动，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海中，某个关于生产经营与成本效益的固有世界，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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