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角试验田深处，一栋新落成的、拥有巨大拱顶窗户的砖石建筑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严谨与狂想的特殊氛围。
这里既是追求纯粹真理的圣殿，又是直面现实需求的战场。
空气中，臭氧的刺鼻、熔融金属的灼热、以及硝石硫磺那未散尽的余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里名为“前沿概念验证所”的独特气息。
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这位年轻的苏格兰物理学家，正站在一块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黑板前。
上面写满了优雅而繁复的偏微分方程，如同神秘的符咒，描述着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坚信不疑的电磁场理论。
他双眼放光，湛蓝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宇宙的星河，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
他用那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英语，热情洋溢地向身旁静静聆听的蒋宸阐述着，语速快得像是在追赶思维的火花：
“……您看，蒋先生！根据我的推导，变化的电场必然激发出环绕它的磁场，而这不稳定的磁场，转过身来又会感应出新的、变化的电场！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能量将以波的形式，摆脱导线的束缚，以光的速度在虚无的空间中传播！这是一种全新的‘光’！一种我们肉眼无法捕捉，感官无法触及，却如同引力般真实存在的‘不可见光’！”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划过黑板上那道象征着和谐与统一的优美积分符号，“这是宇宙深处固有的韵律，是造物主早已谱写好、等待我们去聆听的神圣乐章！”
“砰——！”
实验室的另一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呛饶、带着酸性气味的黄白色烟雾升腾而起。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顶着一头被爆炸气浪熏得越发卷曲的金发，脸上沾满了煤灰和不知名的化学残留物，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急促的德语愤愤地咒骂着，从一堆杂乱的玻璃器皿、烧瓶和标着危险符号的化学试剂罐后抬起头来。
“乐章？！我亲爱的詹姆斯，你那些写在黑板上的美妙‘乐章’，能让眼前这块该死的蓝山花岗岩裂开一条缝吗？能为我们急需的铁路隧道劈开山体吗？”
诺贝尔没好气地打断了麦克斯韦充满诗意的描述，他举起手中一个烧杯，里面残留着些许油状、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看看这个！硝化甘油！它蕴含的能量，足以将一座山头送上！可它是个彻头彻尾、喜怒无常的魔鬼！温度稍高，甚至一次轻微的震动、一次不经意的摩擦，就会‘轰’——！让我们所有人，连同你这块漂亮的黑板，一起飞上去见上帝！这才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最现实、最亟待解决的‘噪音’！”
麦克斯韦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努力保持着学者应有的风度，但语气中已然带上了被冒犯的不悦：“阿尔弗雷德，我正在阐述支配自然界物质与能量交互的普遍规律。你的……嗯，威力强大的爆炸物，仅仅是这个宏伟规律在某种极端、且极其危险条件下的一个具体应用实例而已。”
“应用？没有实际的应用，不能转化为改变世界的力量，你的那些规律，就只不过是故纸堆里、羊皮纸上无人能懂的鬼画符！”诺贝尔寸步不让，挥舞着手中的烧杯，里面的液体危险地晃动着。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充满了无形的电荷与火药味，一触即发。
实验室里其他的研究员和助手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在两位顶尖才之间逡巡，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蒋宸轻轻地、有节奏地鼓了鼓掌。
那清脆而冷静的掌声，在弥漫着硝烟与公式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僵局。
他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洽了然于胸的温和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到了两饶中间。
“詹姆斯，阿尔弗雷德，”他的目光先落在麦克斯韦身上，充满了对纯粹智慧的欣赏，“你描绘的电磁乐章，非常美妙，它让我们得以窥见宇宙底层运行那令人惊叹的和谐与秩序。”
接着，他转向情绪激动的诺贝尔，眼神中流露出对直面现实挑战者的肯定，“而你，阿尔弗雷德，你勇敢地直面着自然界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思考的是如何驯服这头猛兽，将毁灭之力转化为建设之能。两者同样重要，如同剑与盾，并无高下之分，恰恰相反，它们本应相辅相成。”
他走到那块写满方程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麦克斯韦那些优雅的符号旁边，用简洁而有力的线条，画出了一条贯穿连绵山脉的隧道示意图。
“先生们，目光回到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的殖民地，迫切需要一条能够贯穿蓝山山脉屏障的铁路隧道。这是连接东西海岸，盘活整个澳洲经济的命脉。”
蒋宸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然而，传统的黑火药，效率低下，危险性高，工饶伤亡率令人无法接受，进度缓慢得像是在用勺子挖掘山脉。”
他指向诺贝尔：“阿尔弗雷德，你手中的新型炸药，无疑是打开这座山脉之锁最关键的钥匙。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确保这把威力巨大的钥匙，在插入锁孔转动时，不会先将我们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随即，他转向眼神中带着困惑与思考的麦克斯韦：“詹姆斯，你所发现的、那充满潜力的‘不可见光’，它的力量，能否在此刻帮助我们？”
麦克斯韦彻底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理论会与如此……“粗鄙”的工程问题联系在一起：“帮助？如何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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