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州州衙中，烛火摇曳，将李存义族弟，新州团练使李存矩那张阴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斜倚在虎皮交椅上，冷眼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卢文进，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需人马可征齐了？”李存矩的声音如同冰刀刮过青石。
卢文进本是刘守光麾下骑将，就在王璟若起兵伐燕时，此人与高珪一道降了符审，随后因首降之故，被李存义赦免，并遥领寿州刺史，调往新州归到李存矩麾下。
卢文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禀大人，如今百姓家中已无马匹，市价已达十牛换一马，因此家产俱破。山后八军壮丁几近征空，下官...下官竭尽全力也只募得骑兵五百...”
“啪！”
一个青瓷茶盏在卢文进面前炸裂，碎瓷片飞溅，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李存矩猛地站起，锦袍上的蟠龙纹在烛光下狰狞扭曲：“契丹铁骑肆虐边关，正是尔等效死之时！家产俱破？刘守光当年的‘拔钉钱’可比这狠多了！”
待怒气稍平，李存矩重新落座，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军报，沉声道：“好生训练新兵，数日后随本官出征。”就在卢文进刚要告退时，他又突然开口：“听闻令爱待字闺中？本官有意纳其为侧室，不知你意下如何？”
卢文进眼角剧烈抽搐，他女儿今年方才十七，但李存矩却与自己年纪相仿，如何相配？于是艰难开口：“女能入大人家门，实乃是其修来的福气，不过她尚且年幼，不识规矩，恐辱没了大人...”他声音发颤，“不如让贱内再教导其一二，待战事稍平再议此事如何...”
“不识规矩有何要紧，自有家中大妇教导。”李存矩冷笑着打断他，“待凯旋之日，本官自会派人接她过府。”见李存矩如此强硬，卢文进虽心中不肯，但却也不敢违抗，只得颤抖着应诺告退。
回到府邸，卢文进瘫坐在胡床上，许久无言。卢夫人见丈夫愁眉不展，便开口询问，卢文进只得将方才李存矩所言之事一一细。
卢夫人听后手中茶盏“咣当”落地，碎瓷混着茶水溅湿了裙裾。“你我夫妻多年，生有三子，临老之时才得此一女，视若掌上明珠...”她泣不成声，“你身居刺史之职，却将其送给上官充作侧室，此事传将出去，世人该当如何看你？”
卢文进此时也是心烦意乱，只能不住长叹，正在此时，其麾下亲信宫彦璋求见。入室之后，见主母泪痕未干，主公愁眉紧锁，便开口询问。
在知道事情经过后，宫彦璋顿时大怒：“刘守光无德，大人才带我等降了后唐。如今刘守光已灭，却来了个李存矩苦苦相逼。”随后他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不瞒大人，军中弟兄早欲食其肉寝其皮。前番数次出兵，皆被契丹打的大败而归，这新征的五百骑兵听闻要南下，更是无人肯去。如今契丹势大，山后诸州恐不能守，大人何不早做决断，也好过受那厮鸟气！”
卢文进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李存矩乃陛下族弟，一旦有事，恐引得大军来袭，如何是好？”
宫彦璋闻言轻笑：“国中若是有兵，这半年之中如何不来征讨？大人恐怕不知，如今梁国陈兵于边境，陛下哪敢轻忽，更不必分兵前来。”
烛花爆响，映得卢文进面色阴晴不定。良久，他重重颔首。
数日之后，李存矩与卢文进带着五百骑兵向南而去，行至祁沟关时，众人皆不愿行，便席地而坐。李存矩见状，挥起手中马鞭便抽向众人，口中骂道：“军情紧急，尔等何敢惰怠至此？若是误了大事，本官定将尔等全家诛尽。”
李存矩的马鞭抽在士卒铁甲上发出刺耳脆响，却见那个被抽中的瘦弱新兵突然暴起，竟一把攥住鞭梢。周围二十余骑登时站成半圆，腰间横刀齐刷刷出鞘。李存矩的亲卫刚要拔刀，就被七八支羽箭钉死在道旁榆树上。
“反了你们！”李存矩脸色煞白地跌下马背，靴跟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沟。他强撑威严：“军中哗变，尔等可知是要抄家灭族的？现在收刀，本官既往不咎！”
话音未落，宫彦璋已带人堵住退路。手中钢刀顶住其咽喉：“你这贼子，事到如今还摆什么官威，你在新州施暴，弄得民不聊生之时可曾想到今日？”那些被强征来的新兵闻言，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不知谁先挥刀，血光闪过，那颗戴着金冠的头颅已跌落尘埃。
卢文进此时早已徒山岩高处，看着李存矩被拖进人群，接着一声惨叫传来，随后见李存矩的首级被高高举起，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就地坐了下来。
过不多时，宫彦璋带着众人来到山岩上，将李存矩的首级捧到卢文进面前：“此贼无状，已被我等所杀，众将士愿推大人为主，生死相随！”
卢文进面色煞白，突然扬鞭抽去！鞭梢在宫彦璋脸上撕开一道血口。“糊涂！”他仰悲啸，泪落如雨。
宫彦璋抹了把脸，然后跪倒在地：“末将跟随大人多年，知大人仁义，但李存矩这厮欺人太甚，若大人不肯给我等一条生路，末将便将命陪了他便是！”罢举起手中钢刀便向着脖子抹去。
卢文进慌忙夺刀，钢刃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他望着跪满山坡的将士，长叹道：“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随后看向众人，“如今李存矩已死，后唐是断不能待了，我等该当如何？”
“大人！”宫彦璋叩首出血，“不如杀回新州！居城自守？”众人轰然响应。
卢文进带兵返回新州，却被守将安金全逼退。正在仓皇之际，忽见远处契丹游骑升起狼烟。他猛地拔出佩剑斩断大氅：“事已至此，愿随我投契丹者，当共分此袍！”
人群爆发出惊怒吼，随后卢文进带领众人齐往妫州，去投契丹。耶律阿保闻讯大喜，亲自出迎。一见卢文进便抚掌大笑：“得卢将军，如获幽燕锁钥！”当即赐下金冠紫袍，将其封为幽州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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