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赫用银刀割下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送入口中却觉得索然无味。吃了片刻，他环顾四周，发现平日总是叽叽喳喳的女儿今日竟不见踪影，不由得放下手中银刀，转向哈敦问道：“其其格呢？怎么不过来吃饭？”
哈敦正在喝着一口奶茶，闻言抬头笑道：“咱们家的野马你还不知道吗？今早见气晴好，带着几个护卫要出去猎狍子，连早饭都等不及，揣了几块奶饼子就跑了。”
布赫闻言摇头失笑，这个女儿自出生起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巴图尔更是对她百依百顺。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有时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管束不住。
此刻的雪原上，六匹骏马正踏碎琼瑶。其其格一马当先，清脆的笑声随着马蹄溅起的雪沫四散飞扬。晨光给少女的身影镀上金边，远远望去，恍若雪原上跃动的火焰。
昨夜的风雪将草原装扮得银装素裹，正于晨光之中慢慢苏醒。穹褪去了铁灰的褶皱，蓝得像被泉水浸透的琉璃，几缕云絮如同刚梳洗过的蚕丝般悬在半空。风贴着地面游走时，枯黄的草茎从积雪里浮出半截身子，每根叶脉都裹着冰晶织就的银丝，被阳光一照便簌簌抖落碎钻般的光粒。远处山脊的褶皱里还蓄着残雪，恍若神遗落的素绡，而近处的雪原铺展成千万匹起伏的白绸，每道褶皱都藏着昨夜暴风的笔迹。
几只麻雀突然掠过草浪，翅尖扫落的雪粉在空中划出珍珠色的弧线。它们的爪印在雪毯上绽开细的梅花，转瞬又被回旋的北风抹去棱角。一丛沙棘的枝桠间垂着冰棱，折射出七种颜色的光晕，当风穿过枝桠时，这些水晶帘便叮咚作响，惊醒了蜷在树洞里的松鼠，它抖了抖尾巴尖的霜花，却让更多星屑般的冰晶飘落在倒伏的芨芨草上。
阳光渐次攀过东边的缓坡，草甸上忽然跃起千万点碎金——那是积雪消融时溢出的水滴，正顺着冰壳滑落，在枯草与冻土间凝成水晶珠链。几株倔强的针茅草刺破雪壳，细长的叶片挂着霜花，像海底招摇的银珊瑚。更远处的河湾腾起薄雾，冰层在暖阳下裂开蛛网纹路，每道缝隙都蒸腾着乳白的寒气，仿佛大地在冬日最后的叹息。
而此时的其其格正放马在雪原上奔驰，朔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莹白如乳酪的额头。十八岁少女特有的淡绯色从双颊漫到耳尖，像是把初开的红芍药揉进了雪里。九股细辫随马背起伏翻飞，发间编织的银铃铛与绿松石在雪光中忽明忽暗，恰似星河坠在了鸦青色的瀑布上。
杏黄锦缎裁的翻领皮袍被风灌得鼓胀，镶着银鼠毛的襟口处，几缕碎发正粘在沁出汗珠的颈间。其其格笑了起来，并不时回头去看追赶自己的五名护卫，沾着霜花的睫毛下，那双吊梢眼竟透出鹿般的澄澈和俏皮，左眼角一处淡淡的红痣，随着笑纹在雪地里荡开涟漪。
她松了缰绳张开双臂，腕间七重银钏突然滑落至肘间，露出系着红丝绳的纤细手腕。缀满彩珠的腰链在颠簸中簌簌作响，胭脂红的袍角翻卷时，隐约现出内衬上金线绣的百灵鸟，正衔着春日的第一支野杏花。
“你们跑的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丰州？”其其格清脆的声音顺着朔风吹入后方护卫耳中，为首的护卫都察?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催马追了上来，缓缓地将其其格逼得停了下来。
其其格看着都察?皱起眉头：“都察?，你做什么？为何要停下脚步？”
都察?有些焦急地道：“祖宗，巴图尔大人昨夜曾传下命令，吩咐族中众人不得去往丰州附近，以免和汉人起了冲突。若早知你今日是要去往丰州地界，我定不让你离开营地。如今已经跑了这么远，还是早些回去，莫让布赫大龋心。”
其其格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的冰晶：“你是我哥哥麾下最勇猛的百夫长，怎么也这么怕汉人么？昨夜听那两个契丹人，汉人如魔鬼一般可怕。长生保佑，我虽然听过魔鬼的名字，却不曾真正看过，我答应你，只要去到丰州城外远远地看上一眼咱们便回去如何？”然后展颜一笑，“而且听汉人骑兵人和马都有重甲护身，你做为部落里的铁匠传人，难道不想看看汉饶兵器铠甲是什么样的么？”
见都察?还有些犹豫不决，她凑过来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萨仁，如果你这次答应了我，等回去了我便和萨仁多些你的好处，如何？”
都察古铜色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勇士，此刻却像个毛头子般手足无措。最终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随你走上一遭，也去看看那些汉人是不是真如传中那般强大。不过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便回！”
眼看近晌午，簇距离丰州已不过三十余里，众人勒马停了下来。都察自身后取下方才路途中射中的几只野兔，熟练地开膛剥皮，用雪水清洗过后，就地寻了些枯枝点燃烤制起来。过不多时，枯枝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抹了盐巴的兔肉烤得焦黄，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引得几只馋嘴的乌鸦在低空盘旋不去。
正在几人大快朵颐之时，都察突然扔掉手中兔肉，将身子伏在地面上仔细倾听。当若隐若现的马蹄声自地底传入耳中时，他的脸色渐渐凝重：“有大队骑兵过来了，约有百十人，不知是敌是友，保护好其其格。”护卫们立刻翻身上马，手中马刀的寒光立时惊飞了附近的鸟雀。
与此同时，东边的雪原上，百余骑正在围猎黄羊。为首的虬髯大汉张弓搭箭，箭矢破空之声未落，领头的公羊已应声倒地。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猎手们则呼喝着收紧包围圈。
过不多时，一群黄羊便尽数被这百余骑士射翻，众人立即欢呼起来。就在虬髯大汉下马查看战利品时，一只受赡母羊突然暴起，尖锐的羊角狠狠顶在他腹部。在众饶惊呼声中，负赡黄羊冲出包围，朝着西方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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