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飞已牵了三匹马等在营门外。
尚和平那匹黑色儿马,毛色油亮如缎,四蹄健硕;他自己常骑的青骢马,肩宽背阔,是匹好走马。
还有一匹温顺的栗色白蹄母马,脖颈修长,眼神温顺,是特意给五姑娘备的,马鞍上还垫了层软毡。
五姑娘看着那马,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王家院里也拴着匹栗色马,毛色没这匹亮,蹄子也没这么齐整。
爹王老抠逼她嫁人做妾,她连夜收拾了包袱,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娘留下的一对银耳坠。她想偷了马逃去奉,投奔自己的舅舅。
可还没摸到马厩,就被爹揪着头发拖了回去。
那夜月光很冷,爹的巴掌更冷,一下下扇在她脸上,骂她“赔钱货”“不知好歹”。
她被关进西厢房,一关就是将近八年。
八年里,她透过窗棂看院里的马换了三匹,看王大富和王二贵从孩童长成少年,看自己的青春在四壁之间一寸寸锈蚀。
“试试。”尚和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已扶住马鞍,朝她伸出手。
那手宽厚,掌心有舞刀弄枪磨出的茧子,却稳稳地伸在那里,等着她。
五姑娘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左脚踩镫,右手一撑马鞍——动作有些生涩,身子晃了晃。
尚和平的手适时在她肘下托了一把,力度恰恰好,既扶稳了她,又没让她觉得难堪。
坐稳了,她拉了拉缰绳,“踏雪”——这马的名字倒应景,四只白蹄像踩在雪上似的——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步子轻缓平稳。
尚和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回头对送出来的钻山豹、铁牛道:“营里交给你们。警醒些,伍万若来,按我之前的应付。若有急事,飞鸽往奉韩掌柜处送信。”
“明白!”两人抱拳,目送三骑出了营门。
薛半仙儿站在伤兵帐前,背着手,花白胡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他看着马上的五姑娘,提高声音道:“不着急。药单上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买全了再回来。”
本来要转身往回走,又转回头来叮嘱:“尤其是那几味君药——要挑成色好的,莫让人以次充好蒙了去!”
“记住了。”五姑娘在马上点头,忍不住抬手摸摸衣襟,那药单在怀里揣着。
三骑出了营门,上了官道。
五月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金灿灿地铺满了黄土官道。
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秆已抽出,高霖面一节。
风吹过,泛起层层波浪,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远处农舍炊烟袅袅,笔直地升上湛蓝的,散成淡青的纱。
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间或有孩童的嬉笑声,一切安宁得不像乱世。
五姑娘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她其实会骑马,是时候舅舅教的——那时爹还没那么“抠”,母亲还在世,舅舅常来家里,带她去河边遛马。
舅舅,母家祖上是马贩子出身,家里孩子都得会骑马,这是根。
可后来母亲病死了,爹的脾气越来越坏,舅舅也就不来家里了。
院里的马是用来拉车、耕地的,不是给她骑的。
她被关在家里那些年,连大门都没再出去过,更别骑马。
被尚和平从西厢房解救出来后,无论是在后山与狼群周旋,还是被迫上了东山寨,都没有骑马的机会——山寨里马匹金贵,都是头领们用的。
也就是前些日子,王大富闹着要下山种地,他们得了滚地雷的首肯,四个人四匹马下了山。
可山路难行,还要顾及四匹狼,也都是慢悠悠溜达着走,没能有策马扬鞭的机会。
后来,王家老宅和吕三一场恶战,马匹赡伤,跑的跑,她也就没再好开口和东山寨提马的事。
算算,纵马奔腾也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她握着缰绳的手有些紧,指节微微发白,心里担心自己会拖了尚和平和草上飞的后腿。
他们是常走路的,马术娴熟,自己这般生疏,怕是要拖慢行程。
尚和平似乎看穿了王喜芝的窘态,他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缓下来,侧过头面带微笑,轻声:“不急。我们今日只走到李家店,不赶时间,溜达着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五姑娘抬眼看他,晨光里,他眉目温和,眼里有细细的笑意,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四当家”,倒像个寻常兄长。
草上飞在前头开路,听见这话,也放缓了马速,回头咧嘴一笑:“五姑娘放心,这‘踏雪’最是温顺,脚程也稳,您只管坐着,它认得路。”
五姑娘心里一暖,点点头,手上缰绳松了些。
“踏雪”果然通人性,感觉到主饶放松,步子也更轻快了。
三骑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黄土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出了五里坡地界,又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熟悉的村落——青瓦灰墙,炊烟缕缕,村头那棵老槐树郁郁葱葱,树下拴着几匹歇脚的驮马。
下和尚窝堡到了。
尚和平勒住马,望向村东头那处院落——四间正房,两排厢房,宽敞的院子,门口挂着“程记大车店”的褪色木牌。
牌下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腾地跳起来:“和尚叔!和尚叔回来啦!”
是去世老蔫巴的孙子羊倌儿。
羊倌儿转身就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九爷!九奶奶!和尚叔回来啦!”
尚和平翻身下马,转身扶五姑娘下马。
五姑娘脚落地时腿有些软——太久没骑马,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
她咬着牙没吭声,理了理衣裳,跟着尚和平往院里走。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程九爷正从马厩出来,手里还拿着拌料的木锨,见尚和平来了,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和尚!咋这时候来了?”
九奶奶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舀水的水瓢。
她看见尚和平身后的五姑娘,愣了愣,随即眼圈就红了:“五丫头……是五丫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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