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省政府一号楼的走廊还浸在晨雾般的静谧里，钟长河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却已尖锐地划破空气。秘书陈抱着一摞文件疾步穿过水磨石地面，皮鞋敲击出急促的鼓点——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紧急电话，通常意味着最坏的消息。
省长，国务院总值班室直通电话。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刚结束晨练，运动服领口还沾着薄汗。他接过听筒的瞬间，目光扫过墙上电子屏滚动的省内要闻，头条一季度Gdp同比增长8.2%的红色数字还在熠熠生辉。电话那头传来的通报却像冰锥般扎进耳膜：邻省云溪市开发区化工园区发生爆炸，已造成至少37人遇难，189人受伤，失联人数尚在统计。
把现场画面调过来。他放下电话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宽大的液晶屏幕上，航拍镜头里的化工园区已化作炼狱。曾经井然有序的现代化厂房像被顽童踩碎的积木，扭曲的钢架结构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橘红色的火舌仍在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罐体，消防车拉起的水龙在巨大的爆炸威力面前显得杯水车薪。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定格的瞬间：被气浪掀翻的轿车叠成金属废墟，断裂的输油管蜿蜒如血色蛇形，还有搜救人员从废墟中抬出的盖着白布的担架，每一次出现都让空气凝重几分。
美强惨...陈在旁无意识地呢喃。这个网络流行词此刻有了最残酷的注解——曾经代表工业文明成就的，象征区域经济支柱的，最终在失控的灾难中坍缩成令人扼腕的。
钟长河的指腹在桌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三年前他主政云溪市时，曾力排众议否决过在居民区三公里内新建化工项目的提案。如今看着屏幕里那些在浓烟中哭喊的居民，那些被警戒线隔开的焦灼面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般整，省政府常务会议室的红木长桌已坐满神色凝重的官员。应急管理厅厅长将事故初步分析报告推到桌心：根据目前掌握情况，直接原因可能是反应釜压力异常升高，但深层次问题出在企业主体责任不落实、监管部门流于形式...
现在不是追究邻省责任的时候！钟长河打断汇报，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把云溪市的事故现场图，叠到我省各化工园区分布图上。
工作人员迅速操作电子沙盘，当两个半透明图层重叠的瞬间，会议室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本省二十三个化工园区中，竟有七个与居民区的安全距离不足国家标准，其中三家还存在与云溪事故企业类似的老旧设备超期服役问题。
同志们，钟长河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我们省的化工产业规模是云溪的3.7倍，去年工业增加值占全省Gdp的21.3%。这些数字背后，是全省4267家危化品企业，是38万从业人员，更是千千万万个期盼家人平安归来的家庭！他猛地扯开衬衫领口，喉结剧烈滚动，邻省的废墟还在冒烟，那些破碎的家庭还在哭嚎！如果我们现在不把隐患连根拔起，明坐在被告席上的就是我们，在事故现场流泪的就是我们的百姓！
应急管理厅厅长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洇开墨团，他能清晰看见省长后颈暴起的青筋。这位以儒雅着称的年轻省长，此刻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空调冷气都失了温度。
我宣布三项紧急措施。钟长河的声音突然低沉如大提琴，第一，从现在起，全省所有化工园区、矿山、建筑施工等高危行业，立即停产停业整顿，由省级领导带队分片包干，明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完成首轮排查，排查结果直接报我办公室。
第二，省安委会牵头成立专项督导组，进驻各市开展四不两直检查。记住，要查那些藏在文件柜深处的真实记录，要听那些敢真话的一线工人怎么讲，要到那些地图上标注的安全区域实地丈量！
第三，通知财政厅紧急调拨专项资金，用于老旧设备更新和安全设施改造。告诉各市市长，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谁要是敢在安全问题上打折扣、搞变通，我我第一个摘他的乌纱帽！
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照亮他胸前佩戴的党徽。这个年仅四十出头就执掌大省的年轻干部，此刻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毅。秘书陈悄悄翻开手机备忘录，凌晨三点半的记录显示，省长还在批阅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文件——那个被视为全省经济发展生命线的改革方案，此刻似乎也让位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安全攻坚战。
散会时，陈注意到我办公桌上的相框微微倾斜。那是他在云溪市任上与矿工们的合影，照片里的青年干部笑容灿烂，正把安全帽递给满脸煤灰的老矿工。相框玻璃右下角，一道细微的裂痕蜿蜒如泪痕——那是去年省人大会议期间，他得知曾经帮扶过的贫困户因建筑事故致残时，失手滑落造成的。
当最后一位厅局长带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会议室，钟长河突然捂住胃部跌坐回皮椅。陈慌忙递上温水，却看见省长眼中泛起的红血丝。这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十五年，从乡镇党委书记一步步走上省长岗位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指缝间渗出的冷汗，印证着内心深处那场比邻省爆炸更剧烈的风暴。
把全省安全生产隐患台征出来。他接过水杯的手微微颤抖，重点标注那些反复出现、长期未改的问题。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顽疾，让我们的安全防线形同虚设。
电脑屏幕幽幽亮起，映出他疲惫却锐利的眼睛。邻省事故现场的画面仍在脑海中盘旋，那些美强惨的破碎景象，正化作最锋利的手术刀，准备剖开全省安全监管体系的沉疴痼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宛如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是对发展的渴望，一半是对生命的敬畏，而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正考验着这位年轻省长的智慧与担当。
下午三点，省政府官网发布紧急通知，全省范围内安全生产大排查正式启动。当各市市长在视频会议中看到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时，他们明白，这场席卷全省的安全风暴，已然来临。而在千里之外的云溪事故现场，救援队仍在瓦砾堆中搜寻生命迹象，那些在爆炸中消逝的生命，正以最惨烈的方式，为所有人敲响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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