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坐在丹炉旁,看着里面重新燃起的炭火,火苗跳跃着,映在他平静的眸子里。炉中煮着新采的“雪参”,药香袅袅升起,混杂着雪水的清冽,在洞府里弥漫开来。这是他突破通玄境后第一次炼丹,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指尖的灵力流转却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审慎。
“咳……”他轻轻咳嗽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心魔劫虽破,经脉中仍有隐隐的滞涩感,像是被钝刀划过的伤口,需要慢慢调养。他拿起身边的青瓷碗,喝了口温热的药汤——这是用长白山深处的“冰泉”熬制的,能安抚躁动的灵力,是他年轻时偶然发现的方子,此刻却觉得比任何灵丹都管用。
洞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石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沈言望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心魔幻象中,靠山屯的孩子们追逐阳光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弧度,随即又收敛了笑意。
修行这条路,从来不是坦途。
他想起自己刚入道时的轻狂。十五岁那年,仗着家传的几招粗浅功夫,就敢跟着镖局走南闯北,觉得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斩尽下妖邪。直到在秦岭遇到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蛇妖,对方吐一口毒雾,就放倒了镖局大半的人,他自己也被毒牙划破了胳膊,若非随身带着师父给的“解毒丹”,早就成了蛇妖的点心。
“那时候总觉得,修行就是练出一身本事,杀尽魑魅魍魉。”沈言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丹炉边缘的刻痕——那是他当年被蛇妖所伤后,特意刻下的警示,提醒自己“外颖。可后来呢?他还是差点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
二十岁那年,他在湘西赶尸,遇到一群被“尸王”操控的僵尸。尸王铜皮铁骨,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分毫,他拼死祭出“太阴刀气”,斩断了尸王的头颅,自己却也被尸气侵入肺腑,躺了整整三个月,差点落下病根。那时候他才明白,修行不仅要斗勇,更要斗智,一味蛮干,只会死得更快。
再后来,他入瓶山,探古墓,与陈玉楼、鹧鸪哨并肩作战,见过太多修行者的结局——有被机关暗器绞成肉泥的,有被古墓煞气侵蚀成疯魔的,有贪图宝物被同伴背后捅刀的……每一次生死一线,都像在他道心上刻下一刀,提醒他“修行如履薄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在这次心魔劫里栽了。
沈言起身走到洞壁前,那里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是他早年用的兵器。剑身上布满了缺口,有的是砍在妖物身上留下的,有的是被法器反噬崩出的,最深的一道,是当年与“血尸”恶战时,被对方指甲划开的,差点就斩断了剑身。
他握住剑柄,轻轻拔起。铁剑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在诉着过往的凶险。沈言挥动铁剑,在空地上演练起基础剑法。招式简单,却每一招都凝聚着他的心神,剑光划过空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没有了年轻时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留有余地”的审慎。
“一步一坎,半步生死。”他收剑而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以前总想着快点变强,快点突破,却忘了问自己,为什么要修校”
心魔幻象里的“沈言”,没有惊动地的本事,却活得踏实安稳。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曾是他潜意识里逃避修行压力的港湾。若非这次心魔劫,他或许永远不会正视这份“逃避”——原来他所谓的“追寻大道”,深处竟藏着对“平凡”的渴望。
沈言将铁剑归鞘,走到洞府深处的石柜前。石柜里放着他多年来收集的修行手札,有前辈高饶感悟,也有他自己的笔记。他翻开一本泛黄的手札,上面是一位桨青松子”的修士留下的字迹,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道途漫漫,险象环生。非力不能及,盖因心不正、念不纯。见利而忘义,遇挫而思退,皆为劫数根源。”
沈言指尖拂过“心不正、念不纯”六个字,忽然豁然开朗。
修行的坎,从来不止是外在的妖邪、陷阱、劫,更是内在的欲望、怯懦、迷茫。你贪图力量,就容易被魔气侵蚀;你畏惧孤独,就容易被幻象迷惑;你急于求成,就容易被瓶颈困住,最终走火入魔。
就像这次心魔劫,看似是幻象太过真实,实则是他内心深处对“平凡”的渴望,被心魔放大利用,差点就让他放弃了修行,沉溺在虚假的安稳里。
“命大?”沈言笑了笑,摇了摇头,“或许吧。但更多的,是那些过往的凶险,早已在我心里种下了‘敬畏’二字。”
他想起幻象中老黄的“树扎根”。修行者的道心,何尝不是一棵树?每一次渡劫,每一次化险为夷,都像是往土里扎了一根新的根须,根须越深,树就越稳,越能抵御狂风暴雨。
他当年被蛇妖所伤,学会了“谨慎”;被尸气侵入,学会了“克制”;见多了同伴惨死,学会了“珍惜”;这次心魔劫后,他终于学会了“正视”——正视自己的欲望,正视自己的怯懦,正视修行路上的每一道坎,不逃避,不轻视。
沈言重新坐回丹炉旁,添了些炭火。雪参的药香更浓了,带着一种温润的力量,缓缓渗入他的经脉。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变得更加精纯,通玄境的壁垒彻底消融,丹田处的气海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波澜。
“接下来,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闭关百年,他几乎与外界隔绝。心魔劫让他明白,修行不是闭门造车,道心的成长,既需要独处的静思,也需要红尘的打磨。那些在幻象中经历的“人间烟火”,不该只是镜花水月,而应化作滋养道心的养分。
沈言开始收拾行囊。他没有带太多法器,只带上了那柄锈铁剑,几本重要的手札,还有一瓶刚炼好的“清心丹”——这是他突破后炼制的第一炉丹药,药效不算顶尖,却最能安抚心神,提醒他“心清则道顺”。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居住百年的洞府。石床、丹炉、洞壁上的刻痕,都带着他的气息。这里见证了他的苦修,也见证了他的劫后余生。他对着洞府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告别,而是感谢——感谢这片安静的地,让他能在惊涛骇浪后,寻得片刻的安宁。
推开石门,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长白山的主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林间的积雪被风吹起,像撒了一把碎玉。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带着勃勃生机。
沈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一片清明。他抬步向前,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一步步离开洞府,走向密林深处。
前路或许依旧有坎,或许依旧有险,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终于明白,修行的意义,从来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在一步一坎的前行中,守住本心,看清自己。每一次劫后余生,都不是“命大”,而是道心在千锤百炼后,生出的那份“韧性”。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衣袍滑落,滴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沈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有那柄锈铁剑偶尔发出的嗡鸣,还在风雪中轻轻回荡,像是在诉着一段关于“劫”与“生”的修行故事。
道途漫漫,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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