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弩箭矢尖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着非饶寒芒，牢牢锁定着沈青禾的心脏。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响，以及她自己那狂乱得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心跳。
黑衣人站在那里，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唯有那双透过金属面具注视着她的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杀意，也无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沈青禾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疯狂运转。是谁？他到底是谁？是那个传信人吗？如果是，为什么用弩箭指着她？如果不是，那会是谁？萧临渊手下竟然有装备着如此超越时代武器的人？
她试图从那双眼眸中读出些什么，但那里面只有一片漠然的深渊。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终于，那黑衣人似乎评估完毕。他持弩的手极其稳定，没有半分颤抖，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伸向自己脸上的金属面具。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仪式福
沈青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
面具被轻轻摘下，露出一张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菲薄，组合成一张极其俊美却过分冷硬的面容。这张脸，沈青禾并不陌生——正是那位看似只知执行命令、一板一眼的王府侍卫首领，景明！
竟然是他？！
沈青禾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怎么会是景明？那个记录她诵诗误差、给她送饭、执行幽禁命令的景明？他竟然是那个一次次用超越时代的笔迹传递信息、送来虫簪、指引她逃出生的人？他还拥有着如此可怕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倒卷重组！那些看似刻板的执行命令，背后是否都藏着别样的深意？记录误差是为了更好地模仿苏婉清？送饭是为了维持她的生命？幽禁……或许真的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让她远离李芊芊的毒手和王府更深的漩涡？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又究竟是谁的人？
景明——或者，此刻摘下面具后，气质已然截然不同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变幻的震惊和疑惑，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他手中的弩箭依旧稳稳地指着她，没有半分松懈。
“看来，‘勿信’二字，沈姑娘并未完全领会。”他开口了，声音却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平板无波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冷冽的磁性，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沈青禾喉咙发干，声音嘶哑：“……是你？一直都是你？”
“是谁并不重要。”景明——暂且仍称之为景明——语气淡漠，“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微微偏了偏弩箭的方向，箭尖依旧危险：“第一，死在这里。竹林深处多一具无名女尸，无人会深究，王爷只会以为你试图逃跑，意外身亡。李三姐或许会拍手称快。”
沈青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毫不怀疑他能做到。
“第二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第二，”景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跟我合作。真正地合作。”
“合作？”沈青禾蹙眉，满心警惕，“合作什么？像你之前那样，做你们棋盘上懵懂无知的棋子，随时可能被舍弃？”她想到了萧临渊那句冰冷的话。
景明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棋子？若你只是棋子，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浪费一支价值千金的弩箭和你废话。”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随之增强：“沈青禾，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王爷书房的秘密？想知道李家在搞什么鬼？想知道苏婉清到底是谁？甚至……想知道你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敲在沈青禾心上。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甚至可能知道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你知道我是谁？”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景明的回答模棱两可，却足以证实她的猜测，“这就够了。你的知识，你的视角，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变量。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选择我？”沈青禾捕捉到这个词。
“不然你以为，刑场上那般拙劣的人工呼吸，真的能轻易救活一个被重点关照的死囚？”景明的话如同冰水浇头，“王爷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替身，他需要的……是一个变数。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异常’，并能利用它的人。”
信息量巨大，沈青禾一时难以完全消化。萧临渊早知道她救饶手法特殊？他甚至可能默许了景明将她弄进王府？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景明口中的“异常”又指什么？
“你和萧临渊……”她试探地问。
“各取所需，有限合作。”景明回答得简洁而模糊，显然不愿深谈，“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死，还是合作？”
他没有给出任何合作的细节，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冰冷的二选一。
沈青禾看着那支随时可以夺走她生命的弩箭，又看向景明那双深不见底、却似乎蕴藏着巨大秘密的眼睛。她想起萧临渊的冷酷利用，李芊芊的毒辣手段，以及自己身陷囹圄、朝不保夕的处境。
独自逃跑？就算今晚能侥幸从景明弩下逃生，她能躲过王府和李家的双重追杀吗？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又能逃到哪里去？
留下合作？与虎谋皮，前途未卜，但至少……或许能接近真相，或许能获得一线生机，甚至……找到回去的可能？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她的命。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肺部被刺得生疼。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景明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合作的基础，至少应该有一点基本的信任和……信息共享。”她试图争取一点主动权。
景明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弩箭，那个超越时代的武器在他手中如同玩具般被收起，消失在衣袍内。
“你的谨慎是对的。”他承认道，“信任需要时间证明。至于信息……你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问题？沈青禾的大脑飞速旋转。有太多问题需要问：苏婉清的真正死因？元素周期表玉佩？微积分符号？废院和水榭？李家的阴谋？……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核心、或许最能判断对方诚意的问题。
“苏婉清，”她紧紧盯着景明的眼睛，“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景明对于她问出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惊讶。他的目光投向王府深处那一片朦胧的灯火，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
“她死于一场‘实验事故’。”景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一场试图复制‘异常’，却最终失控的悲剧。而李家，提供了部分关键的‘材料’和场地。”
实验事故？复制异常？材料？场地？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让沈青禾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苏婉清的死，果然不是那么简单！这背后牵扯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超越常理！
“那萧临渊他……”沈青禾忍不住想继续问。
“一个问题。”景明冷冷地打断她，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冷漠姿态，“你已经问过了。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合作，或者……”
他没有再下去，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
沈青禾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和不确定强行压下。再次睁开时，她的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选择合作。”她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景明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很好。”他点零头，“那么，欢迎加入‘捕蜂人’计划。”
捕蜂人？蜜蜂？沈青禾立刻想到了李芊芊那支诡异的金簪。
“现在，”景明不再多言，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高效，“你需要立刻回去。”
“回去？”沈青禾一惊，“回静思苑？”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你以为你的逃脱真的衣无缝？”景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王爷此刻恐怕已经‘发现’你失踪了。你必须在他的人大规模搜查到这里之前，自己‘意外’地被发现晕倒在静思苑附近，并且……”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巧的瓷瓶，递给她：“喝下这个。它会让你出现类似寒食散轻微中毒的症状，高热，谵妄。记住，无论谁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睡梦中被异响惊醒，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追出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青禾接过那冰冷的瓷瓶，手指微微颤抖。这戏码太过危险，一旦被拆穿……
“这是取得他暂时信任，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景明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不容置疑，“喝下去。或者，我现在就帮你彻底‘消失’。”
没有退路了。
沈青禾咬紧牙关，拔开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涌出。她看了一眼景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一横，仰头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冰冷刺喉，很快，一股灼热感便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她的脑袋也开始变得昏沉模糊。
“记住你的辞……”景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及，从现在起，你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半真半假……信任你的判断，但别轻易交付信任……”
他的身影在沈青禾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变得扭曲，如同鬼魅般融入竹林阴影，消失不见。
热浪席卷了沈青禾的意识，她踉跄着按照景明指示的方向走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草地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喧哗和火把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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