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一夜后，沈青禾在极度的疲惫和亢奋中昏沉地睡去，却又不断被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梦中交替出现萧临渊冰冷审视的眼眸、苏婉清潦草焦急的字迹、还有那随着“赤阳砂”而来的阴诡“蚀心散”。
“龙血丹”……这个名字如同魔咒，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她挣扎着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但比起身体的不适，脑海中翻腾的信息更让她坐立难安。
她必须弄清楚“龙血丹”到底是什么。
明面的《婉清札记》里或许还有线索。她强打精神，再次将那几本札记捧到眼前，一页页，一行行，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不放过任何可能与“丹”、“药”、“方”相关的字眼。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本记录调理气血方剂的札记末尾，她发现了一段看似随意写下的批注，夹在几张食补方子之间：
“……殿下寻‘龙血丹’方久矣，搐传闻乃前朝宫廷秘药，有易经洗髓、激发潜能之奇效，然炼制之法失传，所需材料皆稀世罕见，尤以‘炎阳果’、‘地心玉髓’、‘赤阳砂’为最……古籍载，其性至阳至霸，服之如烈火焚身，非体魄极坚、意志极强者不可承受，否则必遭反噬，经脉尽断而亡……殿下所求，实在兵行险着，婉清深以为忧……”
果然！
“龙血丹”并非简单的固本培元之药，而是一种极其霸道、风险极高的猛药！萧临渊不惜忍受体内阴阳冲磕巨大痛苦，甚至可能主动加剧这种冲克，就是为了锤炼体魄和意志，以达到能承受“龙血丹”药力的程度？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地狱之火上行走！
而那个在“培元汤”里做手脚的人，其用心就更加歹毒了。他\/她加速萧临渊的身体损耗和内部冲克，表面上看似乎是在“帮助”他更快地达到能承受“龙血丹”的状态，但实际上，很可能是在他真正服用“龙血丹”之前，就先将他的身体彻底掏空、甚至直接引发不可控的反噬要了他的命！
甚至，最后那味随着“赤阳砂”引入的“蚀心散”，可能就是算准了萧临渊即将集齐材料炼制“龙血丹”的时刻，给出的致命一击！
沈青禾感到一阵寒意。这下毒者对萧临渊的计划、对他的身体状况、甚至对他搜集材料的进度都了如指掌！并且极其耐心，如同最狡猾的猎人，一步步引导着猎物走向陷阱。
这个人，就在王府内部，而且地位绝不会低！
会是李芊芊吗？她有动机，也有一定的能力。但“龙血丹”这种前朝秘闻、以及如此阴险长远的下毒手法，似乎又超出了一个后宅妇饶寻常手段。
还是那位看似淡泊的秦夫人？她昨日才送来含影冰息子”的香囊，其心可诛。但她是否有能力接触到“龙血丹”配方和“赤阳砂”这等稀有之物？
或者……是萧临渊身边某个极其信任的属下、谋士、乃至……医官？
无数的猜测在脑中翻滚，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静思苑那扇鲜少被外人叩响的门，再次被人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规矩而克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
沈青禾心中一凛，迅速将札记塞回枕下，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后：“谁？”
“苏姑娘，”门外是一个略显陌生的中年女声，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觑的威仪，“老奴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请姑娘过去一叙。”
王妃？！
沈青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萧临渊的正妃，据是一位常年礼佛、深居简出、几乎不过问府中事务的贵人。就连侧妃李芊芊那般嚣张，也从未敢去打扰王妃的清静。她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这个身份尴尬、等同于被囚禁的替身？
这绝非寻常！
是福是祸？是终于要对她这个“赝品”下手清算？还是因为昨日秦氏来访引发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波澜？
沈青禾心中警铃大作，但王妃召见，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请嬷嬷稍候，容我整理一下仪容。”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姑娘请便。”门外的女声依旧平和。
沈青禾快速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一些，又换上一身最素净不起眼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嬷嬷，穿着体面的暗色锦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却并不显得刻薄。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丫鬟。
“有劳嬷嬷带路。”沈青禾微微屈身。
那嬷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苍白憔悴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姑娘请随老奴来。”
前往王妃所居的“锦荣堂”的路，与去往李芊芊的“栖鸾阁”或书房的方向都不同，更为幽深静谧，沿途所见仆从也更少，且个个屏息凝神，规矩极严。
一路无话。沈青禾心中忐忑，默默观察着路线和环境。
终于，在一处遍植松柏、显得格外肃穆清静的院落前，嬷嬷停下了脚步。院门上方悬着“锦荣堂”的匾额，字迹端正雍容。
通报之后，嬷嬷引着沈青禾走入院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沁人心脾，却也让气氛更显凝重。
正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常服、未施粉黛的妇人。她年纪似乎并不很大，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和倦怠，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佛珠。这便是萧临渊的正妃，柳氏。
柳王妃抬眸看向走进来的沈青禾，目光平静，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却并无李芊芊那种外露的恶意或秦氏那种虚伪的热情。
“妾身苏婉清，参见王妃娘娘。”沈青禾依足规矩，跪下行礼。她不敢抬头，能感受到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起来吧。”柳王妃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乏力，“看座。”
旁边的丫鬟立刻搬来一个绣墩。
沈青禾谢恩后，心地侧身坐下，依旧垂着眼眸。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柳王妃淡淡道。
沈青禾依言抬头，依旧不敢直视对方。
柳王妃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像，确实是像……难怪王爷他……”
她的话没有完，便止住了，转而问道：“听你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好了？”
“回娘娘的话，已无大碍，谢娘娘关怀。”沈青禾谨慎地回答。
“嗯。”柳王妃捻动着佛珠，沉默了片刻，厅内只剩下檀香袅袅和轻微的珠串碰撞声。
沈青禾心中越发忐忑，不知道这位深居简出的王妃召见她，究竟所为何事。
终于，柳王妃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问出了一个让沈青禾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既顶了‘婉清’的名字，住在静思苑……平日里，可还习字读书？都看些什么书？”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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