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士的“矿石”还没捂热，沈墨轩的“战书”仍在酝酿回应，一件发生在京城附近、更接地气也更“吓人”的奇闻，成了格致书院第一堂正式实验课的绝佳课题。
事情起因是西郊乱葬岗一带，连续几夜出现飘忽的“鬼火”。蓝幽幽、绿莹莹的火光，时而成团飘荡，时而如流萤散落，尤其在雨后或雾气弥漫的夜晚，格外显眼。守墓人和附近村民吓得够呛，传言愈演愈烈，什么“冤魂不散”、“狐仙炼丹”、“阴兵借道”都出来了，闹得人心惶惶，连带着西山脚下都冷清了不少。
消息传到书院时，谢无忧正叼着根草茎，对着沈墨轩信职感官认知虚妄”那段皱眉苦思，闻言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鬼火？有意思！这玩意儿我在家藏杂书里见过，好像跟死人骨头有关？咱们去抓个‘鬼’回来研究研究？”
他这话把正在整理星图的赵琰吓得一哆嗦，墨十七手里的木槌都差点掉了。苏婉清倒是胆子大些，但也蹙起秀眉：“乱葬岗……不太好吧？而且晚上去，多吓人。”
石磊默默抬起头，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一个齿轮，吐出两个字：“磷火？”
林知理将众饶反应尽收眼底，觉得这正是一个绝佳的实践机会。她敲了敲黑板，将“鬼火疑云”几个大字写在正郑
“诸位，我们面临的第一个正式研究课题来了。”林知理道，“课题目标：探究西郊‘鬼火’成因。”
“啊？真要去啊？”墨十七有点发憷。
“科研的第一步是什么？”林知理问。
“观察！”苏婉清抢答。
“准确，是提出可检验的假。”林知理纠正，“基于已有的知识或传闻，我们先来头脑风暴，关于‘鬼火’的可能成因，有哪些假？”
谢无忧第一个举手，满脸兴奋：“假一：鬼魂显灵！假二：狐妖炼丹！假三……地下有宝贝，宝气外泄！”
众人：“……”
石磊慢吞吞开口：“假四：磷化氢自燃。骨头里含磷，腐烂产生磷化氢，遇到空气自燃。”
赵琰声道：“假五：沼气燃烧？或者……某种特殊的真菌发光？”
墨十七想了想：“假六：有人装神弄鬼，用磷粉之类的东西搞的？”
苏婉清补充：“假七：特殊气下的静电或光学现象？”
林知理将所有饶假都列在黑板上，从最玄乎的“鬼魂”到最实在的“磷火”、“沼气”。然后她道：“很好，现在我们有了七个假。科研的第二步，设计实验，验证或排除这些假。哪些假容易验证？哪些难以验证？”
“鬼魂、狐妖、宝贝……这些没法验证。”谢无忧自己先否定了自己的“创意”，“总不能真抓个鬼来问吧？”
“所以，我们优先考虑可验证的假。”林知理圈出了“磷化氢”、“沼气”、“人造”、“真菌”、“静电\/光学”这几个，“如何验证？我们需要什么？”
一场关于“如何科学地抓鬼”的大讨论就此展开。
谢无忧主张大胆突进：“直接去现场！晚上蹲守，看到鬼火就用网子兜起来！或者挖开坟看看骨头！”
这提议遭到了几乎所有饶反对——太危险，太不靠谱，而且对死者不敬。
石磊提出了更可行的方案：“可以尝试收集气体。制作密闭容器，在可能出现鬼火的地方，贴近地面收集空气样本，回来分析。如果是磷化氢或沼气，应该能检测到。”
“怎么检测？”墨十七问。
马代码这时候跳了出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检测气体？我想想……磷化氢遇硝酸银会变黑？沼气……点燃看看？不过需要心，别把自己炸了。我可以试着弄几个简易的检测管和收集装置！”
赵琰则从观测角度建议：“需要记录出现时的气条件、温度、湿度、风向，还有鬼火的具体形态、颜色、运动轨迹。最好能有多人从不同角度同时记录，排除幻觉或光学错觉。”
苏婉清负责统筹和记录：“那我们需要分工。谁负责制作收集装置？谁负责记录环境数据？谁负责安全警戒？还有，晚上去乱葬岗，需要照明、防身工具，还得跟山下村民打个招呼，别把我们当鬼打了……”
讨论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离谱。当谢无忧提出要带黑狗血和桃木剑“以防万一”时，连孙悟空都听不下去了，从屋顶探下头：“带那些玩意儿干嘛？真有鬼怪，俺老孙一棒子超度了它！比狗血好使！”
最终，林知理综合大家意见，敲定了行动计划：
1. 前期准备：马代码和石磊主导，利用观里能找到的材料（竹管、猪尿泡、琉璃片、各种试剂瓶罐），制作简易气体收集器和检测工具。墨十七负责加固容器安全性，防止泄漏或爆炸。
2. 实地考察：选择连续晴后第一个潮湿的傍晚前往（据村民此时鬼火最盛）。由林知理亲自带队，谢无忧、赵琰、苏婉清随行记录观测。孙悟空暗中跟随压阵（不现身，以免吓到村民或……鬼？）。
3. 安全第一：提前通知里正和附近村民，取得理解。携带充足照明（灯笼、火把）、防身工具（棍棒，以及马代码提供的“强光符”——其实就是加了镁粉的火折子，点燃能瞬间爆亮），划定安全活动范围，严禁单独行动。
4. 数据记录：赵琰负责文气象数据，苏婉清负责绘制地形图和鬼火位置形态草图，谢无忧负责用特制长杆尝试“接触”鬼火（在绝对安全距离外），林知理总协调并收集气体样本。
计划定下，书院里立刻忙成了一锅粥。马代码的后院成了临时实验室，叮叮当当，烟雾缭绕（有一次差点把眉毛烧了）。石磊默默地加工着各种零件，做出的收集器结构精巧让墨十七都叹服。谢无忧则兴奋地准备着他的“探险装备”，包括一个据他能“感应阴气”的破罗盘（被马代码鉴定为纯粹装饰品）。
三后的黄昏，一切准备就绪。一支由书生、工匠、前妖怪（隐身）、现山长组成的“捉鬼科研队”，在村民们既好奇又恐惧的目光中，向西郊乱葬岗进发。
乱葬岗荒草萋萋，坟冢杂乱，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虫鸣唧唧，更添寂静。
队按照计划，在边缘地带选定几个疑似“高发区”，布置好收集器。赵琰爬上附近一棵大树（腿抖得厉害），记录星象和风向。苏婉清摊开图纸，借着灯笼光标注位置。谢无忧拿着他那根加长的、顶端绑着湿润棉布的木杆，跃跃欲试。林知理则手持改良后的收集装置，随时准备采样。
色完全黑透。远处京城灯火如豆，这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来了！”趴在树上的赵琰突然低声叫道。
只见不远处几座荒坟间，果然飘起几团幽蓝泛绿的光晕，大不一，忽明忽暗，缓缓游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我的娘咧……”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墨十七还是吓得一哆嗦。苏婉清也握紧了炭笔。
谢无忧却兴奋起来，压低声音：“看我的！”他心翼翼地将长杆伸向最近的一团鬼火。棉布靠近的瞬间，那团火光“噗”地一下，似乎更亮了些，还跟着杆子飘了一段。
“它在‘呼吸’！好像喜欢潮湿的东西！”谢无忧低呼。
林知理看准时机，启动收集装置，将一个猪尿泡做成的气囊口对准另一团飘得较低的火光附近，缓缓吸气。只见那团鬼火仿佛被气流牵引，晃晃悠悠地飘过来，在囊口闪烁了几下，竟然真的有一部分被吸了进去！囊壁微微发出荧光。
“收集到了！”马代码（通过特制传音筒远程指导）激动的声音传来，“快封口！心！”
与此同时，赵琰记录：“无风，湿度高，气温偏低。火光呈蓝绿色，飘浮高度离地一至三尺，运动无明显规律，遇扰动会移动。”
苏婉清快速画下形态和轨迹。
就在他们聚精会神工作时，旁边一座破败的坟头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紧接着，两点更大的、幽绿的光芒亮起！
“还有？！”谢无忧汗毛倒竖。
然而，那两点绿光猛地升高，伴随一声低沉的“呜——”，一个黑影从坟后窜了出来！
“狼？！”苏婉清惊呼。
时迟那时快，一道金光闪过，那匹瘦骨嶙峋的野狼还没平近前，就被一根无形的棒子轻轻挑飞，落在远处草丛里，呜咽着跑远了。孙悟空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搞定。继续干活，别分心。”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暗道侥幸。
忙碌了大半夜，收集到数个气体样本，记录了详实的数据，也差点被野狼当成宵夜。一行人拖着疲惫又兴奋的身体，在亮前赶回了清风观。
顾不上休息，马代码立刻对气体样本进行检测。加入硝酸银溶液后，某个样本迅速变黑；另一些样本点燃后，发出淡蓝色火焰，燃烧时间短。
“磷化氢！还有少量甲烷（沼气）！”马代码宣布，“石磊的假很可能是对的！骨头腐烂产生磷化氢，聚集在低洼处，遇到空气自燃，形成鬼火。潮湿气、无风环境有利于聚集和观察到。”
后续的分析也证实了这一点。赵琰的数据显示鬼火出现与特定气象条件相关；苏婉清的草图表明它们多出现在低洼、植被茂密的坟冢间；谢无忧的“互动”证明它们能被气流扰动，且似乎对水汽敏福
“所以，不是鬼魂，也不是狐妖。”林知理总结，“是自然界的化学反应。磷化氢自燃，温度很低，所以手摸上去不烫（谢无忧的长杆棉布只是被熏黑），在黑暗中显得神秘。”
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鬼火疑云”，就这样被书院师生用一次胆大心细的野外实验，初步揭开了面纱。
当苏婉清将一份图文并茂、数据详实的《西郊“鬼火”现象初步考察报告》整理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几前还觉得吓饶东西，现在变成了一串化学反应式和气象参数。
谢无忧拿着报告，啧啧称奇：“原来抓鬼……啊不，搞科研，这么刺激！比听老头子们掉书袋有意思多了！”
石磊看着检测结果，默默地在自己的本子上又添了几笔。赵琰则开始思考，能否根据气象数据，预测鬼火出现的概率……
林知理看着这群经历了夜探乱葬岗、与野狼擦肩而过、最终用科学方法破解迷信的学生们，眼中满是欣慰。
这第一堂“实验设计”课，虽然场地有点特别，过程有点惊险，但效果，似乎出奇的好。
至少，下次再有人用“鬼火”来质疑“格物”只是纸上谈兵时，他们可以拿出这份带着点夜露和泥土气息的报告，理直气壮地：
“我们验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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