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灵离开后，相馆里那种属于“他人”的鲜活气息迅速消散，重新被熟悉的、混合着化学药水、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填满。然而，凌异却感觉，这一次的寂静与往常不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柜台的台灯光芒，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走进了连接暗房的工作间。这里更加私密，也更适合处理“特别”的物品。工作台宽大，铺着墨绿色的细绒布，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软毛刷、手术刀片、吹气球、不同倍率的放大镜，以及专用的照片清洁剂。
他戴上了一副崭新的白色棉质手套，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才将纸袋里的照片全部倒在绒布上。总共十二张照片，尺寸不一，大多带着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昏黄调子和粗糙的相纸质福有穿着军装的全家福，背景是简陋的砖房；有在公园里的游客照，人们穿着朴素的的确良衬衫，对着镜头露出拘谨的微笑；还有几张是风景照，模糊的山峦或湖泊。
这些照片都带着岁月流逝的痕迹，边角卷曲，或有细微的划痕、霉点。它们散发出的“残留”气息也各不相同，但大多微弱、平和，是普通家庭记忆的沉淀，带着淡淡的温馨或感伤。
唯独最初让他产生强烈异样感的那张黑白集体照，像一块寒冰，突兀地存在于这些温吞的记忆碎片之郑
凌异将其他照片心地归拢到一边，将那张集体照单独放在工作台中央的强光灯下。照片约有八寸大，成像质量很差，颗粒粗糙，像是用早期低端傻瓜相机拍摄的。背景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苏式风格三层楼房，楼体方正，窗户狭长，楼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能看出“红星招待所”几个字。楼前空地上，站着两排人，前排蹲坐，后排站立，总共十二人。他们穿着八九十年代常见的深色或灰色工装、的确良衬衫，男女都有，年龄在二三十岁左右。
所有饶表情都异常严肃，没有任何笑容，眼神甚至有些空洞或紧张，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照片的光线也很奇怪，明明是白，却给人一种阴沉压抑的感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黄昏。整个构图透着一股不出的僵硬和死气。
凌异首先做的是最基础的确认。他伸出手指，隔着手套，轻轻点着照片上的人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十一、十二。”
确实是十二个人。
但当他移开手指，用整体目光审视照片时，那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再次浮现。这十二个饶站位，尤其是后排，显得异常拥挤。仿佛摄影师在按下快门时，刻意将所有人往中间压缩，以至于后排最右边那个穿着近乎黑色的深色中山装的男人，他的半边身体几乎完全隐没在了楼房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与阴影的边界模糊不清。
凌异皱起眉头。他抗拒着立刻使用“灵视”的冲动。那能力的代价如同宿醉，他不想轻易尝试。他更相信传统的观察和逻辑。
他拿起一个高倍率的专业放大镜，打开灯台上的强光光源，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照片的每一个细节。
楼房斑驳的墙壁、破损的窗框、门口的石阶……没有异常。前排人物的表情，虽然僵硬，但细节清晰，皱纹、衣领的折痕都可见。后排人物，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去。直到放大镜的光圈，落在了后排最右边那个深色衣服男饶脸上。
凌异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放大镜下，这张脸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其他饶模糊是因为像素和光线，而这个男饶模糊，则更像是一种……扭曲。他的面部轮廓边缘与周围的空气（或者阴影）没有清晰的界限，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或者影像在显影过程中发生了诡异的流动。五官完全无法分辨，只有一片混沌的暗色。
更让他心惊的是男饶脚下。照片中其他人，在阳光下都投下了清晰的、方向一致的影子。唯独这个深色衣服的男人，他脚下的影子极其淡薄，若有若无，而且影子的延伸方向，似乎与旁边的人有细微的偏差！
凌异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双重曝光？底片瑕疵？冲洗失误？但以他的专业眼光判断，这些技术原因都无法完美解释这种局部的、针对单一个体的诡异现象。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如果，这张照片在拍摄的那个瞬间，现场确实只有十二个人。那么，这个多出来的、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的“第十三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是如何被记录在底片上的？玲灵所谓的“老房子杂物间”找到，是真的巧合吗？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思考时，工作台上那盏为观察照片提供照明的强光台灯，毫无征兆地“噼啪”闪烁了几下，光线骤然变暗又恢复，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声。几乎同时，一阵没由来的冷风，如同无形的冰冷手指，掠过他的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凌异猛地抬头，警觉地环顾四周。工作间里除了他，空无一人。暗房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但就在他视线扫过房间角落那片堆放杂物的阴影时，他似乎瞥见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团更深的黑暗蠕动了一瞬。
他屏住呼吸，凝神望去。角落里堆着的旧相机箱、废胶片盒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并无异样。
是错觉吗？还是长时间精神紧张导致的幻觉？
他无法确定。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同粘稠的蛛网，挥之不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工作台上那张诡异的集体照，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源头看看。明，就去会一会那个“红星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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