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夷合上绢帛,声音平缓中有讥讽。
“嬷嬷在崔家多年,应该知道,一个奶嬷嬷而已,不过是用旧的情分,百年世家,若崔家真有心护着母亲,哪怕随意一位族老出来句话,崔沈氏一个二嫁寡妇,多大的胆子敢扣下出嫁嫡女一针一线?”
她将单子慢慢卷起。
“崔家不是不能护,是不愿护,他们眼里,一个没了生母的嫡女,不如安王府随口一句提携,毕竟是先帝看好,生母又得圣宠,所以宁可委屈自家骨血,也要巴结那点虚无的权势,这才是真正的愚蠢!”
是真正断了崔氏的气运,才会被先帝及太后一点一点地拿捏致死。
康嬷嬷怔怔听着。
原来那时,这桩姻缘在崔家眼里就已标好了价码。
“嬷嬷回去告诉母亲。”
王清夷将锦匣推回她面前。
“就我的,请母亲即刻前往大理寺递诉状,状告崔家二房继室崔沈氏,第一,私扣先主母嫁妆,有嫁妆单据为证,第二,苛待原配嫡女,违反大秦律疏议,第三,以妾僭妻,…………。”
她略停顿,接着道。
“尤其要写明,崔沈氏是罪人安王府乳母,如今安王府倒台,不论是大理寺还是崔家,都会知道该如何做。”
康嬷嬷猛地抬头。
“大娘子是,崔家会主动归还?”
“不是归还。”
王清夷唇角勾起冷意。
“是补还,让崔家赶在三司将崔家产业造册充公前,把这笔嫁妆干干净净地给我摘出来,送到母亲手中,否则,他们自会知晓后果如何。”
一个落魄世家,三代不许科举,最终结果要么沦落为末流,要么有大气运者出现,带崔氏走出困境,就如谢氏一般。
崔家不会也不敢!
她话没完,但康嬷嬷听懂了。
否则,王家的状纸就会成为压垮崔家的又一记重击。
一个连原配嫁妆都贪、连嫡女都敢苛待的家族,在圣上眼里还有什么嘴脸?
陛下之所以饶过崔家,其中之一,也是打着不让其他世家心寒。
现如今,崔家最需要的,就是拼命证明自己遵礼守法,重情重义。
否则,昭永帝巴不得御笔一挥,将其流放千里。
“大娘子,老奴明白了。”
康嬷嬷深深一拜,抱着锦匣的手微微发颤。
“世子夫人她,等这一,等了太久。”
她家娘子被沈家这两个贱人差点误了一生。
崔嬷嬷转身离去,染竹悄悄换了新茶,见大娘子仍然蹙眉出神,忍不住轻声道。
“大娘子,您那崔家,真会照做吗?”
“他们别无选择。”
王清夷端起茶盏。
“百年世家,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如今刀刃就悬在头顶,更何况这钱财最终也落不到他们手中,充入国库,还是全个脸面,孰重孰轻!”
她抿了口茶水,唇角撇了撇。
“看崔家做事便知,他们一向算得清,不过,除了嫁妆,我还要让崔沈氏付出代价。”
不论是她还是母亲的人生,都是从崔沈氏开始。
之前有安王府维护,现在没了安王,崔沈氏得罪的人多了去。
隔日,一架马车停靠在大理寺门前。
帘帷掀起,姬国公世子夫人崔望舒,扶着康嬷嬷的手稳步下轿。
她一身素净的鸦青襦裙,外罩同色披风,鬓发间只插一根白玉簪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并一本册子,交给候在门内的大理寺司直。
“臣妇姬国公府世子夫人王崔望舒,状告崔氏二房继室崔沈氏三桩罪:一罪,侵吞先主母嫁妆,二罪,苛待原配嫡女,三罪,以妾僭妻…………。”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分明。
“附先母嫁妆单册为证,请卢大人依法明断。”
司直连连应声,他双手接过,翻开册页,蝇头楷密密麻麻记录得清晰分明。
田庄、铺面、金银玉器以及古籍字画等。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数字与特征。
书册末尾还有当年崔望舒生母与崔家老族长及部分族老的印鉴。
司直哪里敢怠慢,躬身道。
“世子夫人,我定当交于卢大人手郑”
不过半日,这姬国公府世子夫人状告崔氏二房,便传遍上京大半世家勋贵后宅。
“崔望舒?姬国公府世子夫人,去年姬国公府那一桩鸠占鹊巢,以庶代嫡就是她膝下的大娘子…………。”
“正是姬国公府!正经大娘子被丢到道观长大,把那兼祧生的当嫡女养大的那位。”
“十九年!整整十九年才来追讨?之前为何不出面?”
“以前有那位护着呢,据是那位的奶嬷嬷……。”
有消息更是灵通的,压低声音道出内情。
“你们不知,哪里是她不想讨?是讨不了!听闻那沈敏卿母亲,与姬国公夫人有旧,国公夫缺年落难时,曾得沈敏卿母亲所救,欠下生死大恩,而那崔沈氏嫁入崔家为继室之前,你们忘了吗,她啊,可是那位的奶嬷嬷。”
“哪位?”
有那不明所以地顺着对方手指方向看过去,随即恍然,声询问。
“安——王?”
“嘘,声点。”
话的声音压得更低。
“以前有那位护着,谁敢接,你没看连姬国公府都忍下了。”
“原来如此!这就得通了,真是……。”
“一个沈家,两代姑侄,把姬国公府搅得翻地覆,这姬国公夫人,报恩报到老糊涂了,现在这又冒出个二娘子,入了安王府当侧妃,这指不定哪一这姬国公府就会被这沈家女坑害到家破人亡。”
窃窃私语涓涓,最终化作朝堂上毫不掩饰的讥诮。
数日后大朝会,有那素来与姬国公不合的官员,每每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都刻意慢了几分,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
散朝前,唐太傅持笏出列,奏完正事后,话锋一转。
“陛下,臣近日闻市井多有议论,治国齐家,首在正本清源,又有云,内帷不靖,外事难安,老臣深以为然,尤其这高门大户,更当谨守嫡庶礼法,勿因私恩废公义,勿以短视毁根基,否则,纵有百年功绩,也难免为世人留下笑柄,累及族中子侄前程。”
罢,他眼神还似有若无地扫过姬国公方向。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笑声,随后一阵阵轻咳,以掩饰笑意。
姬国公面皮涨红,持竽手捏到发白,却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玉砖,不敢多言。
就怕那殿上之人又想到自己还与那安王有着姻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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