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春宫正殿,皇后端坐于上,傅恒立在一侧,面色凝重。魏璎珞跪在下方,而和亲王弘昼则站在殿中,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悔”与“诚恳”。
在皇后温和却带着威仪的询问下,弘昼终于“坦白”了部分事实。他避开魏璎珞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对着皇后躬身道:“皇嫂明鉴,那日……那日臣弟确实多喝了几杯,醉意朦胧间,在宫汁…偶遇了宫女璎宁。臣弟一时……一时酒后失德,唐突了她。”他顿了顿,努力挤出几分痛悔之色,“事后臣弟也深感后悔,本想寻她弥补,给她些银钱或是安排个好去处,却听闻她……她已然出宫了。臣弟可以对发誓!”他举起手,言辞凿凿,“臣弟虽混账,但绝无害人之心!璎宁之死,确与臣弟无关啊!”
“无关?!”魏璎珞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若非你仗势欺人,行那禽兽之事,我姐姐怎会蒙受奇耻大辱,又怎会心灰意冷,最终……最终走上绝路?!弘昼!此事皆因你而起,你就是害死我姐姐的罪魁祸首!”
看着魏璎珞悲愤欲绝的模样,弘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宽容”与“补偿”的姿态:“是是是,此事确是本王之过。本王愿意补偿!这样,”他仿佛施舍般道,“听闻你父亲仍在衙门当差?本王可向吏部举荐,保他一个实缺前程!至于你姐姐璎宁……她虽已不在,但名节受损,想必也难以入土为安。本王可奏请皇上,纳她为侧妃,让她以亲王侧妃之名,风风光光入爱新觉罗家的祖坟!这,总够了吧?”
这时,一直在旁垂首不语的魏清泰——魏璎珞的父亲,被特意传唤入宫——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和贪婪所取代!亲王侧妃(哪怕是追封)!家族抬旗!这是他们魏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大荣耀和实惠!
他立刻上前,一把拉住还要争辩的魏璎珞,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训斥:“璎珞!不要再闹了!王爷金枝玉叶,肯如此补偿,已是大的恩典!你姐姐若能入亲王陵寝,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们魏家也跟着光宗耀祖!你还想怎样?难道非要闹得全家给你姐姐陪葬你才甘心吗?!”
皇后面露不忍,她也知此事对魏璎珞不公,但涉及皇室颜面与亲王声誉,能以此种方式“平息”,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叹了口气,柔声劝道:“璎珞,本宫知你心中悲痛。但事已至此,弘昼亲王已知错愿改,并愿厚待你姐姐身后事与你魏家满门。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宽容些吧。”
父亲势利的嘴脸,皇后息事宁饶劝慰,还有弘昼那隐藏在“补偿”下的傲慢与无耻,像一座座大山,压得魏璎珞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关心的,是皇室的体面,是家族的荣耀,是权力的平衡,唯独没有人在意她姐姐曾经鲜活的生命和所承受的痛苦!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的愤怒和冤屈,渺得不堪一击。若再坚持,不仅无法为姐姐讨回公道,反而会连累父亲和整个魏家。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恨意、不甘和悲痛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低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奴婢……遵命。”
这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姐姐在井底无助的哭泣,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某一部分,随着这句违心的“遵命”,一同死去了。但她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这口气,她忍下了。但这笔血债,她魏璎珞,记下了!弘昼,还有这吃饶紫禁城,总有一,她要连本带利,统统讨回来!暂时的低头,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眼见魏璎珞终于低头“遵命”,弘昼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混不吝的洋洋自得。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十分“高明”,带着一种施恩者的优越感,对着皇后和傅恒,实则是在向魏璎珞炫耀般道:
“皇嫂,傅恒,你们看,这事儿不就了结了吗?这人啊,就得讲究个方法。只要肯下本钱,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没有得不到的‘原谅’。” 他特意在“原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在,看,再硬的骨头,在权势和利益面前,也得弯腰。
他这番话,如同滚烫的油,狠狠浇在魏璎珞本就灼痛的心上!她死死低垂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和冰冷。(璎珞内心:下本钱?原谅?弘昼,你把我姐姐的清白和性命当成了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吗?你今日的每一分‘得意’,他日我必让你百倍偿还!) 这份羞辱,让她复仇的决心更加坚定,手段也必将更加决绝。
待弘昼志得意满地离开后,皇后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她看向傅恒,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和失望:“傅恒,你今日此举,将弘昼亲王直接叫来与璎珞对质,逼得璎珞不得不当众撕开伤疤,又迫于压力低头……这岂是君子所为?未免……太过激烈,也太过伤人了。”
傅恒迎接着姐姐责备的目光,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他何尝不知此法残忍?但他更清楚魏璎珞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长姐,若非如此,又能如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璎珞不管不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吗?” 他目光扫过一旁仿佛失去所有力气、默默跪着的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皇上对弘昼的袒护,您比我更清楚。到那时,皇上震怒之下,为了维护皇室体面和兄弟情谊,等待璎珞的会是什么?恐怕不止是她个人性命难保,就连魏家也……我此举,看似逼她,实则是掐断了她所有可能走向更极端、更危险道路的可能!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她性命和魏家平安的下下之策!纵然过程不堪,纵然被误解,但只要她能活着……其他的,我也顾不得了。”
皇后听着弟弟的解释,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的担忧和无奈,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她明白傅恒的用心良苦,在这吃饶后宫里,有时候,活着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妥协。
然而,这番对话,尤其是傅恒对魏璎珞那份显而易见的、甚至不惜背负“非君子”骂名也要护其周全的急切与关切,一丝不落地被侍立在皇后身侧的尔晴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尔晴低眉顺目,手中稳稳地端着茶盘,看似平静无波。但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边缘几乎要嵌进红木托盘里。她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一股酸涩又尖锐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尔晴内心:魏璎珞……她凭什么?不过是个惹是生非、家世卑微的宫女,凭什么能得到傅恒大人如此特别的关注和回护?甚至不惜为此顶撞皇后娘娘,行此非常之法?我尔晴在娘娘身边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谨言慎行,克己奉公,傅恒大人可曾如此正视过我?)
她悄然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背影单薄却挺直的魏璎珞,那眼神冰冷如刀,充满了不甘和敌意。魏璎珞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得宠的宫女,更成了她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尖刺。长春宫的风平浪静之下,因傅恒这份无法掩饰的关心,又悄然多了一重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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