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精巧的荷花酥被轻轻放在御案上时,乾隆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他认得这点心,出自裕太妃的厨房,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口味。
“太妃娘娘,近日热,皇上批阅奏折辛苦,特意让奴才送些清甜的点心来,望皇上保重龙体。”太监恭谨地传话。
乾隆挥挥手让人退下,目光却久久落在那酥脆金黄、形似荷花绽放的点心上。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将他拉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年幼的他贪嘴,吃了御膳房送来的另一碟点心,随后便腹痛如绞,太医诊断为中毒,情况危急。当时同样还是孩子的弘昼来寻他玩,见他案上的荷花酥,吵着非要抢了去,他那时虽不舍,却也分了几块给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谁知,弘昼吃下后不久,竟也出现了轻微的中毒症状……正是弘昼的这次“误食”,阴差阳错地分散了毒性的猛烈,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救治时间,也让他躲过了一劫。先帝震怒,彻查之下处置了一批人,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始终成谜。
这件事,成了他与弘昼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他登基后,对这位荒唐弟弟屡屡宽容的深层原因之一。而裕太妃,正是在提醒他,她的儿子,救过他一命。
乾隆捻起一块荷花酥,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却感觉那点心重若千钧。他慢慢将点心放下,眼神复杂深沉。裕太妃此刻送来这个,用意再明显不过——她在用这份救命之恩,为弘昼乞一条活路,或者,乞一个不被魏璎珞步步紧逼到绝境的机会。
“李玉,”他声音低沉,“告诉裕太妃,点心……朕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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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仙馆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裕太妃闭目捻着佛珠,试图平复心绪,太后那边的回绝和皇帝那隐晦的回应,让她如同困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卑贱的宫女,将她的儿子逼上绝路?
就在这时,宫人通报,延禧宫的魏璎珞派人送来了一个“礼物”,是感念太妃平日照拂。
裕太妃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福一个紫檀木盒子被心翼翼地抬了进来,放在殿中央。那盒子做工精致,却无端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打开。”裕太妃命令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贴身宫女上前,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宫殿的宁静。那宫女如同见了鬼魅,猛地向后跌坐在地,脸色惨白,手指着盒子,浑身抖如筛糠。
裕太妃心头猛震,霍然起身,目光投向盒内——
那里面铺着一层防止血液凝固的石灰,石灰之上,赫然是一只已然僵硬、毫无血色的断手!那手指扭曲,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挣扎时留下的污垢,断腕处处理得粗糙,更显得狰狞可怖。最让裕太妃瞳孔骤缩的是,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她依稀记得的旧疤——正是她派去勒杀魏璎珞的那个心腹太监的手!
血腥气混合着石灰的怪味隐隐飘出,裕太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捻着佛珠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仿佛能透过这只断手,看到魏璎珞那双冰冷彻骨、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那宫女不是在示弱,更不是在讨好,她是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我知道是你!你的手段,我接下了,而现在,这是我的回礼!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裕太妃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原以为对付的不过是个有点心计的宫女,却没想招惹到的,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索命修罗。
殿内只剩下宫女压抑的啜泣和裕太妃粗重惊恐的喘息。那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此刻就像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令权寒的复仇宣言。
紫禁城的盛夏,烈日将琉璃瓦烤得晃眼,连蝉鸣都带着股有气无力的黏稠。长春宫内,虽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闷热。
皇后斜倚在凉榻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有些发白,她烦躁地摇着团扇,声音带着难得的虚弱与渴求:“璎珞,本宫实在渴得厉害,去厨房瞧瞧,那西瓜汁可榨好了?”
魏璎珞正拿着一柄玉轮,心翼翼地替皇后滚着有些浮肿的腿,闻言手下动作一顿,抬头温声劝道:“娘娘,叶士特意叮嘱过,您凤体初愈,气血尚虚,最忌生冷寒凉之物。这西瓜汁性寒,此刻饮用,只怕于身子不利。不若奴婢为您端一碗温温的绿豆汤来,也解暑的。”
皇后蹙起秀眉,连日来的暑热煎熬与口中寡淡让她失了往日的宽和,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与责备:“本宫只是要一碗西瓜汁,你这也不许,那也不准!莫非这长春宫,如今是你魏璎珞做主了不成?”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明玉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步入殿内,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乾隆目光扫过皇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璎珞,淡淡道:“都起来吧。皇后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皇后见到皇帝,勉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笑容,暂时将西瓜汁的事搁下,转而想缓和方才的气氛,也为魏璎珞表表功:“皇上恕罪,是臣妾一时心浮气躁。方才正起璎珞这丫头心思巧,您瞧,”她指着旁边几上摆放的一个白瓷盆,盆内是用晶莹剔透的冰块垫底,上面堆着些切好的梨块、桃肉,果肉上还凝着细的水珠,看着便觉清凉,“这是她想出的法子,用冰隔着碗镇着水果,既不至太过寒凉伤身,又能尝到些许冰爽滋味,倒是解了这暑的烦腻。”
乾隆瞥了一眼那冰镇水果,不置可否,目光却重新落回皇后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他在皇后身旁坐下,沉吟片刻,似乎不经意地提起:“朕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听听皇后的意思。关于弘昼……他近来行事是愈发荒唐了,朝中弹劾他的折子不少。”
魏璎珞垂首站在一旁,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心猛地提起。
只听皇帝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但他毕竟是朕的亲弟,自幼一同长大。先帝子嗣单薄,朕登基以来,兄弟之间更应和睦,以为宗室表率。何况,他虽荒唐,却也无大恶……若因些许事便严加惩处,只怕寒了宗室之心,也显得朕这个兄长刻薄寡恩。”
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语气像是商量,实则心意已定:“皇后以为,惩大诫,令他闭门思过,谨言慎行,是否更为妥当?”
皇后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是要保下弘昼。她心中虽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终究是顺从地低下头:“皇上圣虑周祥,兄弟和睦乃是社稷之福,臣妾觉得……如此处置甚为妥当。”
“妥当”二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魏璎珞的心口。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滔的失望与愤怒。无大恶?姐姐璎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皇上眼里,竟然只是“些许事”?宗室之心不可寒,难道平民百姓的命,就轻如草芥,活该被践踏吗?
她低垂着头,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心底对皇帝的那么一点点因为往日些许关照而产生的微弱好感,此刻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怨怼。他享受着九五之尊的权力,却用“宽仁”来包庇真正的恶行,这虚伪的仁慈,比直接的冷酷更令人心寒!
这时,明玉上前请示:“皇上,娘娘,午膳已备好,可要传膳?”
皇帝点零头。
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徒偏殿厨房外。只见明玉正心翼翼地将一碟刚洗净、水灵灵的紫葡萄摆入一个盛满碎冰的琉璃盏中,准备呈上去。这葡萄本是寻常,但若经冰镇,性便大寒。
机会来了!魏璎珞看准明玉转身去查看汤品的空档,如同幽灵般迅速闪入,飞快地从冰鉴旁另一个专门用来冰镇水果、寒气更重的银盆里,拈起几颗早已冻得硬实、表面凝着一层白霜的冰葡萄,迅速替换了琉璃盏中那几颗只是略经冷却的普通葡萄。那几颗冰葡萄混在其中,乍一看并无区别,但其内里蕴含的刺骨寒意,足以伤人。
她动作极快,心跳如擂鼓,做完这一切便立刻退开,仿佛从未靠近过。
御桌前,乾隆用了些膳食,又饮了半盏热茶,觉得口中油腻,便顺手拈起一颗琉璃盏中的葡萄。那葡萄入口,外层冰凉,咬破后,一股极寒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炸开,与他方才饮下的热茶在腹中交汇。
魏璎珞远远看着,眼神冰冷如霜。她深知,这冰火相激,皇上今夜,必定要腹泻不止,难受上一阵子了。
这微不足道的报复,无法抵消姐姐冤死的万分之一,也无法抚平她对皇帝不公处置的怨恨。但此刻,这至少能让她那颗被失望和愤怒充斥的心,得到一丝短暂的、冰冷的快意。他既觉得弘昼的恶行无关痛痒,那他便亲自尝尝,这“微不足道”的苦头,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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