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静谧沉郁。乾隆处理完一批奏折，抬眼看向下方如青松般侍立的傅恒，目光在他腰间那个略显朴素的藏蓝色竹纹香囊上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
“傅恒，”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似是闲谈，“朕记得，长春宫的尔晴，是钮祜禄家的女儿？她祖父……是现任刑部尚？”
傅恒心头微讶，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问起尔晴家世，但仍恭敬回答：“回皇上，正是。尔晴姑娘出身钮祜禄氏，其家族在朝中素有清名。”
“嗯，”乾隆颔首，目光深远，“尔晴那孩子，朕瞧着稳重得体，在她祖父任上也是克勤克勉。这样的臣子，该当重用。朕想着，找个机会，给她父兄在旗内换个好些的缺份，你看如何？”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施恩意味，目光却紧锁着傅恒，观察他的反应。
傅恒虽觉突兀，但想着若能因尔晴之故惠及其家族，也是美事一桩，便顺着话头回道：“皇上圣明。尔晴姑娘侍奉皇后娘娘尽心尽力，若能恩及其家人，必能使其更感念恩，为朝廷效力。”他言辞恳切，全然是为臣子、为朝廷考虑的姿态。
然而，这话听在已先入为主的乾隆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皇帝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仿佛要成全佳话的温和：“傅恒啊，你年纪也不了，既对尔晴有此心意，朕看那孩子也不错，出身名门，性情温婉，与你正是良配。你若愿意，朕便为你做主，再给她全家一个恩典——抬旗，如何？”
“抬旗”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傅恒耳边！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他这才明白，皇上竟误以为他心仪尔晴！甚至还动了抬旗的念头！这误会太大了！
“皇上！”傅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声澄清，“皇上明鉴！臣……臣对尔晴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情！臣刚才所言，仅是就事论事，绝无半点私心！臣的心上人……臣倾慕之人，是长春宫的宫女，魏璎珞！”
“魏璎珞？”乾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眸中的温和被骤起的风暴取代。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是难以置信，更是汹涌的怒火，“你谁？那个包衣出身的魏璎珞？！”
“是！臣心仪璎珞，求皇上成全！”傅恒以头触地，声音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成全？”乾隆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晃动，“傅恒！你昏了头了！朕以为你钟情尔晴，还觉得你眼光不错，想着成全一桩美事，甚至不惜为她家抬旗！可你……你竟然看上了那个魏璎珞？！”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傅恒，胸脯因怒气而起伏：“她一个包衣奴才，有什么好？是容貌倾国还是才华绝世？朕看她是心机深沉，惯会撩拨引诱！定是她见你身份尊贵，前途无量，使了下作手段攀附于你！这等爱慕虚荣、不知轻重的女子，也配得上你富察傅恒？也配入你富察家的门楣？！”
“皇上！璎珞绝非如此！她心思纯善，坚韧聪慧，从未有过攀附之心！是臣一心恋慕于她，与她无关！”傅恒抬起头，急切地为魏璎珞辩解，眼中满是恳求。
“住口！”乾隆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如刀，“朕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是非不分？朕告诉你，只要朕在位一日，就绝无可能！你富察·傅恒的妻子，必须是满洲贵女，绝不可能是一个包衣宫女！”
他看着傅恒苍白而执拗的脸，怒火更炽，拂袖转身，留下斩钉截铁的最后通牒：“此事休要再提！你若再执迷不悟，朕不介意亲自处置了那个不知高地厚的魏璎珞！给朕滚出去！”
傅恒浑身一颤，知道此刻再无法动盛怒中的皇帝，只得重重磕了一个头，心如刀绞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乾隆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他原本对魏璎珞那点因其聪慧而生出的些许欣赏，此刻已彻底被厌恶取代。在他心中，已然认定：就是这个不安分的宫女，用不入流的手段蛊惑了他最看重臣子的心，其心可诛！ 成全？绝无可能！
长春宫偏殿一隅，尔晴的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煎熬。明玉那句“若能被皇上宠幸，全家都有抬旗可能”的话，日日夜夜在她脑中回响。眼看魏璎珞与傅恒情意渐深，连皇上似乎都察觉了什么，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日，听闻皇上批阅奏折后要在长春宫书房稍作歇息，尔晴精心准备了一盏参茶，步履轻盈地端了进去。她刻意选了件颜色娇嫩的衣衫，行动间暗香浮动。
“皇上，请用茶。”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边缘。就在皇帝伸手欲接的瞬间，她手腕仿佛不经意地一抖——
“啪嚓！”
温热的茶水大半泼在了皇帝明黄色的龙袍前襟上，瞬间洇湿一片。
“奴婢该死！皇上恕罪！”尔晴立刻跪倒在地，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满是惊慌与恰到好处的媚意，“请让奴婢为皇上更衣，清理干净……”她着，纤纤玉指便颤抖着伸向皇帝的衣襟，意图明显。
乾隆正为边疆军报烦心，被打断已是不悦，此刻见尔晴这般作态，眉头立刻紧锁。他并非不解风情，只是此刻全然没有这份心思，更厌恶这种蓄意的接近。他猛地挥开尔晴的手，声音冰冷：“毛手毛脚！退下！”
尔晴被他挥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满心期盼瞬间化为冰水浇头。
“李玉！”皇帝不耐地唤道，“叫人进来收拾，再取朕的常服来！”
守在门外的李玉连忙应声。皇帝目光扫过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尔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补充道：“叫魏璎珞进来伺候。”
不过片刻，魏璎珞便捧着干净的常服低头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满地狼藉和跌坐在地、神情古怪的尔晴，虽不明所以，但也猜到几分。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皇上，衣物取来了。”
“给朕更衣。”皇帝张开手臂，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沉沉地落在魏璎珞低垂的眼睫上。
魏璎珞指尖微顿，心中涌起一股抗拒。但皇命难违，她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被茶渍浸湿的龙袍扣绊。她动作尽量迅速而规矩，手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触碰。
然而，就在她为他褪下湿衣，正要拿起干净衣袍的瞬间，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啊！”魏璎珞吃痛，惊愕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翻涌着怒意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眼睛。
“魏璎珞，”皇帝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将她拉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傅恒那点心思！朕告诉你，只要朕在位一日，你就休想！朕绝不允许！”
魏璎珞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独占欲和怒气惊住，挣扎了一下，手腕却纹丝不动。她既不解又愤懑：“皇上！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为何您总是看奴婢不顺眼？”
“为何？”皇帝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就因为你这张脸，你这副性子，处处惹是生非，心思不纯，在朕看来——面目可憎！”
面目可憎……
又是这句话！与前世记忆中他羞辱她的话语重合！魏璎珞心中巨震，瞬间明了。哪里是什么面目可憎，分明是他……他那身为帝王、不容任何人任何事脱离掌控的占有欲在作祟！他知道了傅恒的心意，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拆散他们！
果然，下一刻，皇帝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诱惑与不容抗拒的强势：“魏璎珞，你若安分守己，若真想攀上高枝，何必舍近求远？傅恒能给你的，朕能给你更多！荣华富贵，权势恩宠，只要你肯低头，肯接受朕，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接受他？像宫中其他女子一样，匍匐在他脚下乞求怜爱？然后眼睁睁看着傅恒再次……不！绝不可能！
一股混杂着前世悲愤与今生决绝的勇气直冲头顶。魏璎珞猛地甩开皇帝捏着她下巴的手，尽管手腕仍被他死死攥住，她却挺直了脊梁，目光清亮如雪，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震惊而恼怒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决绝：
“皇上厚爱，奴婢承受不起！奴婢人微言轻，却也懂得‘心意’二字不能勉强。富贵荣华非我所愿，皇上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奴婢，不愿！”
“你——！”乾隆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从未被一个宫女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
而另一边，计划失败、满心不甘的尔晴悄然退出书房后，并未死心。她眼见皇帝对魏璎珞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关注（虽似是怒火），又想起傅恒的坚决，一个更恶毒的念头滋生出来。她匆匆找到正在憩的皇后，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娘娘，奴婢有要事回禀……方才在书房，皇上似乎对璎珞……格外关注。如今娘娘您身怀龙嗣，不便侍寝，何不……何不顺势将璎珞送给皇上，既全了皇上心意，也能为娘娘固宠，岂不两全其美？”
她轻声细语，仿佛全然在为皇后打算，眼底却闪烁着冰冷的光。拆散魏璎珞和傅恒，或许这才是最狠、最快的一步棋。只要魏璎珞成了皇帝的女人，傅恒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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