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舰在距离威海卫东南约一百二十海里的海面上，以十二节的航速静静巡弋。
庞大的舰体切开黝黑的海水，留下一条泛着微弱磷光的尾迹。
风浪比白稍大，舰艏不时劈开涌浪，激起白色碎沫，溅上高高的前甲板。
装甲司令塔内，却是一片与外界黑暗截然不同的明亮与肃穆。
十二盏煤气灯将室内照得通明，金属墙壁和仪器表面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林承志站在中央海图桌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只穿着深蓝色将官常服，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紧。
连续近二十个时未曾合眼，让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那双黑眸却异常明亮锐利，紧紧锁在海图上的几个移动标记上。
海图上，用红蓝两色磁铁标识着敌我态势。
代表北洋水师主力的蓝色磁铁，大致呈一个松散的弧形，位于威海卫东南海域。
代表日本第一游击队的红色磁铁，三枚，分别标注着“吉野”、“浪速”、“秋津洲”。
正从朝鲜半岛南赌济物浦（今仁川）方向，向西北移动，其预测航线，恰好穿过丰岛附近海域。
“大人，‘镇远’舰报告，左舷前方二十链处发现可疑灯光闪烁，疑似渔船，已派艇前往查看。”
沈葆站在无线电操作台旁，手扶耳机，转头汇报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也带着倦容。
经过出港前的那场内部清洗风波，他虽然未被直接牵连，但行事愈发谨慎心。
林承志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海图。
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丰岛……这个在原本历史中，北洋水师遭受奇耻大辱、战争就此揭开序幕的地点。
此刻在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却成了一个诱敌深入的陷阱。
“告诉‘镇远’，谨慎识别，若是渔船，令其速离交战海域，以免误伤。
若是敌探，务必擒获。”林承志沉声道，声音在密闭的司令塔内清晰回荡。
“是。”沈葆迅速将指令加密发出。
站在林承志身侧的刘步蟾，花白的眉毛紧锁着，盯着海图上那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丰岛”位置。
他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将‘济远’、‘广乙’两舰单独派往丰岛方向为饵，是否太过冒险？
方伯谦此人……向来怯战，万一他见敌即逃，岂不坏了全盘计划？”
刘步蟾的担忧不无道理。
管带方伯谦在原本历史上临阵脱逃、导致“广乙”孤军奋战最终搁浅焚毁的污点，林承志心知肚明。
但这一次，他给方伯谦的命令并非死战，而是“灵活周旋，诱敌深入”，并且配备了秘密指令和特殊通信保障。
更重要的是，他判断在巨大的压力和新战术的支撑下，方伯谦未必敢，也未必能像历史上那样轻易逃脱。
无线电的实时监控和潜艇的潜伏，都是无形的鞭子。
“刘军门放心，”林承志转过头，看着这位老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给了方伯谦明确的指令和足够的支援。
他若遵令行事，便是大功一件。
他若胆敢再生异心……”林承志眼中寒光一闪。
“‘济远’舰上，有我安排的人。
况且，‘龙渊’、‘龙潜’二艇已提前十二个时辰进入伏击区，此刻应该就在那片海底静候猎物。”
“大人，‘济远’舰发来加密电报。”
周维启坐在另一台无线电前，举起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
“方管带报告，已抵达丰岛以北海域，按计划进行灯火管制巡逻，未发现异常。
舰上官兵……士气尚可。”
林承志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回复：按计划行事，保持无线电静默，但监听专用频道。
敌踪出现后，依第一预案执校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诱饵，不是铁砧。”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墙上的航海钟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向子时。
“大人，”一直闭目养神、如同雕塑般站在门口阴影中的安德烈亚斯忽然睁开眼。
“圣殿骑士团远东情报站最后确认，日本第一游击队确实已于昨日黄昏离开济物浦，航向西北，预计明日清晨抵达丰岛附近海域。
其指挥官坪井航三，求战心牵”
林承志点零头。
这与苏菲从北京破译的情报，以及“隐龙”通过共济会渠道传来的消息完全吻合。
三线印证，情报可靠性极高。
“命令各舰，”林承志声音冷静地传出。
“保持无线电静默，灯火管制。航速降至十节，航向调整至正东。
‘经远’、‘来远’分队向右翼机动五海里。
‘致远’、‘靖远’分队向左翼机动三海里。
主队与两翼分队保持目视信号联络距离。”
庞大的舰队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缓缓变阵。
铁甲巨舰转向时，沉重的舰体压开海水，发出低沉的轰鸣。
“我们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刘步蟾看着舷窗外移动的舰影，喃喃道。
“不，”林承志纠正，目光投向深沉的黑暗。
“我们是布置好陷阱的猎人。而猎物，正以为自己才是猎手。”
“距离预设伏击区还有多远？”林承志问。
负责航海测算的军官立刻在海图上测量：“回大人，以当前航速，约四个时辰后，我主力舰队将抵达老铁山以南五十海里处预设阵位。
‘济远’、‘广乙’目前所在丰岛海域，在其东北方约三十海里。”
“很好。”林承志走回海图桌，手指点零代表潜艇的黑色三角符号所在位置。
那是一片水深适宜、航道相对狭窄的海域，位于丰岛西南方。
“告诉‘龙渊’、‘龙潜’，猎物即将入瓮。
保持绝对静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哪怕敌舰从头顶驶过，也不得擅自攻击。
我要的是一击必杀，打乱其全盘部署。”
“是！”沈葆记录命令，通过专用于潜艇联络的低频无线电设备发出。
周维启面前的无线电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同于往常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带着明显干扰的声音响起，的竟是日语！
虽然声音很快消失，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刘步蟾厉声问道。
周维启脸色一变，快速调整设备：“有不明无线电信号强行切入我专用频道！
虽然只有一瞬，但……对方可能在进行无线电侦测或尝试干扰！”
无线电被侦测？
林承志眼神骤然锐利，北洋水师装备无线电是最高机密，此刻战端未开，日本人怎么会知道并进行针对性侦测？
除非……
“立刻更换所有通讯频率和密码！启用备用通讯预案！”
林承志果断下令，同时脑中飞速旋转。
汉森已死，“清风”在陆上的网络刚被重创，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或者……日本海军自己的无线电技术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大人，‘济远’舰紧急信号！”沈葆喊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报告，舰上无线电主发射机出现不明故障，正在抢修！
备用机功率不足，可能影响远程通讯！”
“济远”的无线电偏偏在这时故障？
是巧合，还是……
林承志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布置的陷阱核心，依赖于前线“眼睛”（济远）的实时情报和统一指挥的无线电网络。
如果“眼睛”半盲，如果通讯网络被干扰或窃听……
“命令‘济远’，不惜一切代价修复电台！启用灯光和旗语备用联络方案！命令各舰，加强无线电监听，注意任何异常信号！”
林承志握在海图桌边缘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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