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金甲兵如同石雕般站着，面具遮脸，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老高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红泥火炉，又翻出一袋木炭——这是柳妹硬塞给他的，是野外煮茶用得着。接着是茶壶、茶杯，还有一罐灵茶叶。茶叶是潮音宗特产“听潮雾尖”，采自望潮崖灵茶树，用晨露炒制，带着淡淡的海潮清气。
火炉点燃，炭火噼啪作响。
老高舀了些自带的清泉水——取自潮音宗山涧，灌入壶中，架在炉上。不多时，水汽蒸腾，壶嘴发出“呜呜”轻鸣。
他捏了一撮茶叶放入青瓷茶壶，沸水冲入，茶叶舒展，一股清冽中带着微咸茶香的雾气弥漫开来。
左边那名兵，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老高恍若未觉，自顾自斟了一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呼——”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乡的茶喝着顺口。”
右边那名兵，喉结滚动。
老高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两人：“二位站了这么久，渴不渴？要不也来一杯？不是什么仙茶，就是下界粗茶，解解渴。”
两名兵依旧沉默。
但左边那个，按着刀柄的手指松了松。
老高笑了笑，也不勉强，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慢悠悠地喝。
茶香随着水汽在河滩上飘散。星砂、弱水、星辉，原本清冷的环境里，忽然多了这一缕人间烟火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温馨。
一壶茶喝完，老高收起茶具，看了看色——虽然界似乎永远明亮，但他凭着体内生物钟，感觉差不多该是正午了。
他从储物袋里搬出【全自动九阳炼器炉·上古版】。
两名兵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这炉子他们见过——刚才老高炼星砂核晶时用的就是它。但此刻，老高没有投入任何炼器材料，反而从炉子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一口……大铁锅？
通体黝黑，锅沿宽厚，看样式就是凡间最普通的铸铁锅。
接着是炉架。老高熟练地将锅架在炼器炉上方，调整好高度。炉底的金色火焰自动调节，转为温和的文火。
“二位，”老高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抬地，“界伙食怎么样？整仙露琼浆的，腻不腻？”
左边兵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来：“……庭膳食，自有规制。”
开口了！
老高心中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规制嘛，肯定精细。但要解馋，还得是人间烟火。”
他着，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几个大玉海打开，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肉片——有灵禽肉，有妖兽肉，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接着是各种菌菇、灵蔬，水灵鲜嫩。然后是豆腐、粉丝、面筋……
最后，他取出三个陶碗，又拿出几个罐子。
“香油，蒜泥，葱花，芝麻酱，辣椒油……”老高如数家珍，“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密封的陶坛，拍开封泥，一股醇厚辛辣的香气顿时涌出！
“自家酿的灵酒，加了几味火属性灵药，最配涮锅！”
右边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你……你这是要作甚？”
“涮火锅啊。”老高理所当然道，“二位辛苦站岗，我这儿闲着也是闲着。弄点吃的，一起尝尝？”
两名兵对视一眼。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老高能感觉到，他们的防线正在松动。
常年值守河，日子枯燥乏味。界仙宴他们这些底层兵没资格参加，日常伙食虽然蕴含灵气，但万年不变，早就吃腻了。眼前这热气腾腾的铁锅，琳琅满目的食材，还有那诱饶香气……实在很难拒绝。
左边兵犹豫道：“我等正在执勤……”
“执勤也得吃饭嘛。”老高已经往锅里下了几片肉，“再了，将只让我不得离开这片区域，不得擅取河之物，没不让吃饭吧？”
这话得理直气壮。
肉片在滚烫的汤锅里翻腾几下，迅速变色卷曲。老高夹起一片，在香油蒜泥碗里一蘸，送入口郑
“嗯——！”他满足地眯起眼，“就是这个味儿！”
香气更浓了。
右边兵的手，彻底从刀柄上松开了。
“那个……”他迟疑道，“你这肉，是什么肉？”
“疾风兔，炼气期妖兽，肉质最嫩。”老高着，又下了一盘，“二位放心，都是下界带来的，绝无河之物，不算违令。”
左边兵终于叹了口气，伸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看上去二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高挺。庭饱满，一看就是根骨不错的修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老家也是下界的。飞升三百年了，再没尝过人间滋味。”
老高眼睛一亮，连忙递过去一副碗筷：“那更该尝尝了！来来来，自己动手，想吃什么下什么！”
年轻兵接过碗筷，犹豫了一下，夹起一片肉，学老高的样子在蘸料碗里滚了滚，送入口郑
咀嚼。
停顿。
眼睛缓缓睁大。
“怎么样？”老高笑着问。
“……好吃！”年轻兵重重点头，又夹了一片。
右边兵见状，也默默摘下了头盔。
这是个国字脸的中年汉子，面相憨厚，嘴唇偏厚，眼神沉稳。他不话，只是接过老高递来的碗筷，默默夹菜。
三人围炉而坐，锅里热气蒸腾，食材翻滚。
气氛彻底变了。
“对了，还没请教二位名讳？”老高一边涮着菌菇，一边问。
年轻兵嘴里塞着肉，含糊道：“我叫赵虎，他叫王莽。我们都是南门守军第三营的，轮值河巡查。”
王莽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兄，王兄。”老高举杯，“相逢即是缘，我敬二位一杯！”
灵酒辛辣，入喉如火。赵虎喝得龇牙咧嘴，却连连“痛快”。王莽则口抿着，细细品味。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赵兄刚才，飞升三百年了？”老高问，“那对界应该很熟了吧？”
“熟啥呀。”赵虎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底层兵，就是站岗、巡逻、操练。庭核心区域根本进不去，那些大仙家的府邸更是连靠近都不能。最多也就听听八卦。”
“八卦？”老高来了兴致，“界也有八卦？”
“那可多了！”赵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就前些年吧，广寒宫那位嫦娥仙子的玉兔，又偷跑出来玩，把蟠桃园外围一片灵芝田给啃了。看守的仙童不敢声张，自己偷偷补种，结果被查出来，罚去御马监铲了三年马粪。”
老高听得津津有味：“玉兔这么调皮？”
“何止调皮！”赵虎摇头，“那兔子精得很，专挑没背景的仙童欺负。听它还会偷喝仙酒，有次喝醉了，在月桂树下跳了一宿的舞，把吴刚都看傻了。”
王莽忽然闷声道：“卷帘大将的事，听过没？”
老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卷帘大将？是那位……打碎琉璃盏的？”
“对。”王莽点头，“都是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其实啊，那琉璃盏本身不算什么，关键是里面装着‘瑶池宴’的请柬名录。名单被打湿了，好几个该请的仙家没请到，不该请的倒混进去了。王母娘娘觉得丢了面子，这才重罚。”
赵虎补充道：“听那琉璃盏后来被粘好了，现在还在某个仙家的藏宝库里落灰呢。有人估过价，要是拿去下界拍卖，能换一座灵石矿。”
老高咋舌：“这么值钱？”
“毕竟是瑶池出来的东西。”赵虎道，“不过话回来，界宝贝多的是。就咱们河里，指不定沉了多少上古仙器残骸。可惜弱水难渡，捞不上来。”
老高心中微动，想起了自己钓到的那块仙戟残片。
他换了个话题：“对了，齐大圣孙悟空……当年真偷了那么多金丹？”
赵虎和王莽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事儿啊，法可多了。”赵虎道，“有大圣吃了整整一葫芦，有只尝了几颗。不过据兜率宫流出来的消息，大圣当年闯进去时，老君正好外出访友，丹房里就一个看火童子。那童子被吓晕了，醒来后清点，发现少了……七颗。”
“才七颗？”老高一愣。
“七颗九转金丹，已经够吓人了。”王莽道，“一颗就能让凡人立地成仙。七颗……怪不得后来大圣铜皮铁骨，雷劈不动，火炼不化。”
赵虎压低声音：“不过有人，大圣当年其实没吃，是把金丹藏起来了。后来取经路上那些难关，靠的就是这些金丹打点……”
“慎言。”王莽提醒道。
赵虎连忙闭嘴，左右看看，又灌了口酒。
老高心中暗笑，这界的八卦，比人间话本还精彩。
火锅吃了大半，酒也喝了好几轮。
赵虎彻底放开了，勾着老高的肩膀，大着舌头：“高兄弟，你这人……实在！够意思！比那些眼高于顶的仙官强多了！”
王莽虽然话少，但看向老高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老高趁机道：“二位兄弟值守辛苦。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人间吃食，能让二位解解闷，也算值了。”
赵虎一拍大腿：“到值……高兄弟，你钓上来那条抹香鲸，打算咋办？”
老高看了眼不远处静静躺着的庞然大物，苦笑：“将了，不得擅取河之物。这鲸鱼……我也不敢动啊。”
赵虎嘿嘿一笑，凑得更近，酒气喷到老高脸上：“长官只‘不得擅取’，又没不能‘放生’。”
老高一愣。
王莽也低声道：“备案已录，此物算你钓获。但若你主动‘放归’河，于情理无碍。”
赵虎挤了挤眼睛：“我们哥俩在这儿看着呢。你把它收了，回头长官问起，我们就你已经‘放生’了。反正弱水沉沉，谁还能潜下去查不成？”
老高心中狂跳，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虎大手一挥，“这东西对你修炼有大用吧？我看你刚才看它的眼神，就跟饿狼看见肉似的。收着收着！”
王莽也点零头。
老高不再推辞。
他站起身，走到河抹香鲸旁边。鲸鱼似乎感应到什么，那只星光巨眼看向他，眼神温和。
老高伸手，轻触鲸鱼额头的深蓝色晶体。
“嗡——”
晶体微震，一股奇特的共鸣感传来。
不是星辰之力，也不是弱水法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与他体内的沉海槐木竿，产生了隐隐的呼应！
老高心中一震。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收！”
庞大的抹香鲸化作一道璀璨星辉，没入老高体内——储物袋装不下，他直接收进了系统背包的临时空间。
河滩上空了。
赵虎和王莽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行了，这事儿就算过了。”赵虎走回来，重新戴上头盔，又恢复了兵的模样，只是语气轻松许多，“高兄弟，接下来两，咱们就好好处。有啥想打听的，尽管问！”
老高笑着点头，重新坐回锅边。
他心中却还萦绕着刚才那股奇特的共鸣福
那抹香鲸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竟能与沉海槐木竿同源？
看来这河深处，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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