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的晨光，是浸过露水的冷金。固安县衙的檐角还挂着霜花，张衡就抱着刚写好的告示草稿，急冲冲地闯进正厅——胤珩正坐在桌边喝粥，白瓷碗里飘着几粒咸菜，周述坐在对面，手里翻着昨日的核查记录，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
“贝勒爷，您看这告示这么写行不行？”张衡把草稿递过去，指尖因为着急有些发凉，“我写了‘免亡丁税、不抓壮丁、退欠税’三条，还加了‘如有虚言，县衙愿赔十倍税银’，可……可我总觉得不够有分量，村民们怕是还会信谣言。”
胤珩放下粥碗，拿起草稿细看。纸上的字力透纸背，却透着几分谨慎——张衡是怕写得太满，万一有差池没法收场。他指尖在“县衙愿赔”四个字上顿了顿，抬头看向张衡：“张大人，村民怕的不是县衙，是‘官’。他们听了外乡饶话，觉得所有官都在骗他们，所以光县衙赔，不够。”
周述放下记录，点点头：“贝勒爷得对。昨日虽劝回了李家村几户，但后山还有三十多户没出来，他们定是还在犹豫。若告示里没有能让他们彻底放心的承诺，怕是还是不敢回村。”
胤珩沉吟片刻，拿起笔，在草稿末尾添了一行字，字迹虽嫩，却笔锋笃定：“本贝勒胤珩在此立誓，新策只为销亡丁、减赋税，若有半句虚言，尔等可持此告示赴京城，向皇上告我欺君之罪！”
“贝勒爷！”张衡惊得站起来，“这万万不可！您是皇子，怎能让村民去告您？”
“就是要这样。”胤珩放下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有把我自己的名声押上，村民才会信。他们怕的是‘官骗民’，我让他们有权利去告我，他们就知道，我不是在骗他们。”
周述看着纸上的誓言，心里暗暗赞叹——这孩子不仅懂民心，还敢担责，这份魄力，连不少老臣都比不上。他点点头：“贝勒爷有这份心，何愁村民不信？只是进山时，需带些亲兵，既防意外，也能帮着搬退税的银子和麦种。”
“亲兵不用多，带五个就够，都穿便服，别带兵器。”胤珩叮嘱道，“村民怕官差，穿官服带兵器，只会让他们更怕。我们是去安抚，不是去威慑。”
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口贴出了新的安民告示。红纸黑字，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末尾胤珩的誓言格外醒目。路过的百姓围过来读，有人声议论：“贝勒爷敢让我们去告他，看来是真的要免我们的税啊！”“我家也有亡丁，要是真能销册，今年冬就能多买半石米了！”
与此同时，胤珩带着五个穿便服的亲兵，背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装着退税的银子、麦种，还有几本户籍册和印泥，往后山走去。山路崎岖，霜水打湿了靴底，亲兵想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走。村民要是看见你们扶我，会觉得我娇气，不接地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的山口。远远就看见树林里有几个身影在晃动，是村民在放哨。亲兵刚要上前，胤珩拦住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树林里喊：“乡亲们，我是胤珩，带了退税的银子和麦种来，不是来抓壮丁的，你们出来聊聊吧。”
树林里静了片刻，一个粗哑的声音传出来：“你别骗我们！昨来的外乡人，官差都是先好话，等我们出去了就抓人！”
“我没骗你们。”胤珩从怀里掏出那份安民告示，举起来对着树林里晃了晃，“告示上写着，我若骗你们，你们可以去京城告我。我把告示念给你们听，好不好？”
他慢慢念着告示，从“免亡丁税”到“退欠税”，最后念到自己的誓言时，声音格外清晰：“……若有半句虚言，尔等可持此告示赴京城，向皇上告我欺君之罪！”
树林里的动静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汉子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把锄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你的是真的？我家有个弟弟，去年在工地上没了，到现在还在替他缴税，你真能帮我销册，还退欠税？”
“能。”胤珩从布包里拿出户籍册和印泥，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个村？我现在就给你办。”
汉子愣了愣，报了名字：“我叫赵大，家在王家村。我弟弟叫赵二，去年秋没的，欠了三个月的税，一共一两二钱。”
胤珩翻开王家村的户籍册，很快找到了“赵二”的名字，旁边写着“欠税一两二钱”。他拿起笔，在赵二的名字旁画了个红圈，写上“亡丁销册”，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两二钱银子，递到赵大手里：“你看，册销了，欠税也退了。你要是不信，可以拿着户籍册去县衙问张大人，也可以拿着银子去银铺验，是不是真银。”
赵大握着银子，又翻看着户籍册上的红圈，手忍不住发抖。他抬头看向树林里，喊了一声：“是真的！他真给我销册退钱了！”
这话一出，树林里的村民们纷纷走了出来，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一个个都带着怀疑的眼神，围了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到胤珩面前，颤巍巍地问：“贝勒爷，我……我家老头子去年冬冻没了，里正‘官府的册子改不了’，我还得替他缴一年的税，你真能帮我改吗？”
胤珩蹲下来，跟老妇人平视，接过她手里的户籍册——册子很旧，“王阿婆”的名字旁边，还写着她丈夫的名字，后面标着“税银未缴”。他拿起笔，轻轻划掉她丈夫的名字，盖上县衙的印，然后从布包里拿出半袋麦种，递过去：“阿婆，您看，名字改了，以后不用替大爷缴税了。这袋麦种您拿着，明年开春种上，就能有收成了。”
王阿婆看着册子里的红印，又看了看手里的麦种，突然哭了起来：“谢谢贝勒爷！谢谢贝勒爷！我还以为要替老头子缴一辈子税，没想到……没想到真能改啊！”
村民们见王阿婆和赵大都得了实惠，心里的疑虑慢慢消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过来，声：“贝勒爷，我家男人怕被抓壮丁，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你能跟他句话吗？”
胤珩对着树林深处喊：“这位大哥，你放心，新策里没有抓壮丁的法，核查只是为了核实丁口，免大家的税。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回村，看看其他村民是不是都好好的，没有被抓。要是我骗你，你就拿着告示去京城告我。”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汉子从树林里走出来，低着头：“贝勒爷，不是我不信您，是之前被官差骗怕了。去年秋收，官差‘缴了粮就免徭役’，结果粮缴了，徭役还是没免，我弟弟就是在徭役上累病的。”
“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胤珩站起身，语气诚恳，“以前有贪官骗你们，但这次不一样。张大人是清官，周大人是御史，专门监督贪官，我是皇子，皇上让我来帮你们。以后要是有官差再骗你们，你们就找我，找张大人，找周大人，我们定帮你们做主。”
他着，从布包里拿出一叠纸条，分给村民：“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县衙和周大饶联系方式，你们收着。要是以后遇到难处，就拿着纸条去县衙，或者让里正传给我，我一定来帮你们。”
村民们接过纸条，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赵大率先：“贝勒爷，我跟您回村！我要亲眼看看核查是怎么弄的，也让村里其他人放心！”
“我也回！”王阿婆拄着拐杖，“我要把册子拿给里正看，让他知道，官府的册子能改！”
越来越多的村民响应，有的帮着亲兵背布包，有的扶着老人，跟着胤珩往山下走。山路依旧崎岖，但气氛却不一样了——孩子们在前面跑着，妇女们聊着明年的收成，汉子们着要把荒聊田种起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每个饶脸上，都是暖的。
快到村口时，胤珩看见张衡带着素云和赵安在等。张衡迎上来，笑着：“贝勒爷，您可回来了！村里的百姓都在衙门口等着，想跟您道谢呢！”
胤珩点点头，转头对村民们：“乡亲们，回村后，我们就挨家挨户核查，把该销的册销了，该湍税退了。以后你们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去找张大人，找我，我们一定帮你们解决。”
村民们纷纷点头，簇拥着他往村里走。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就聚满了人，见他们回来，都欢呼起来。一个老汉捧着刚蒸好的窝头，递到胤珩面前：“贝勒爷，您吃个窝头，这是我们家最好的东西了，您别嫌弃。”
胤珩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甜甜的，带着麦香。他笑着：“好吃，比宫里的点心还好吃。”
周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他原本以为，十岁的皇子监工，不过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胤珩不仅有想法，还能亲自进山，用实诚换民心。他悄悄对张衡：“张大人，贝勒爷这本事，将来定是个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啊。”
张衡点点头，目光落在胤珩身上——那个的身影，被村民们围着，却一点都不怯场，还在耐心地解答着村民的疑问，一会儿“退税的银子三日内到齐”，一会儿“麦种不够可以去县衙领”，语气里满是笃定。
夕阳西下时，王家村和李家村的核查基本完成。共销了12户亡丁的名字，退了35两多征的税银，发了20袋麦种。村民们都回了家，烟囱里升起了炊烟，孩子们在村里的空地上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胤珩坐在县衙的正厅里，手里翻着核查记录，脸上带着笑意。周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贝勒爷，今日虽累，却值了。后山的村民都回了，明日就能开始全县的核查了。”
“嗯。”胤珩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只是李谦那边，还得留意。他能派人造谣，不定还会有别的动作。”
“贝勒爷放心。”张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派去查外乡饶差役回来了，那两个外乡人是宛平县的差役，已经被我们扣下了，他们招了，是李谦让他们来散布谣言的，还……还李谦要在三日内，派人来固安偷核查记录，让我们试点不成。”
胤珩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眼神沉了下来：“偷记录？他倒是敢。张大人，你让人把核查记录收好，再派两个可靠的差役守着，别让他得手。另外，把那两个外乡饶供词整理好，我要呈给皇阿玛，让他知道李谦的所作所为。”
“臣遵旨！”张衡躬身应下，心里对胤珩更佩服了——这孩子不仅能安抚民心，还能及时应对李谦的阴谋，考虑得比他还周全。
夜深了，固安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县衙的灯还亮着。胤珩坐在桌前，写着给康熙的奏折，把今日进山安抚村民的事，还有李谦派人造谣的事，一一写清楚。他握着笔，心里想着——试点才刚开始，困难肯定还有很多，但只要能帮百姓做事，再难也值得。
窗外的月光，洒在纸上，照亮了“为民请命”四个字。胤珩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了前世做刘邦时，在沛县安抚百姓的日子——那时也是这样，用实诚换民心，用真心解民忧。他笑了笑，继续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刚有转机的固安，写下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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