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子时三刻。
京城西郊,龙江船厂的密室里,十一个人围坐在长桌旁。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主位上坐着李鲤,左右分别是兵部尚书徐辉祖、户部尚书刘仁,以及工部侍郎陈瑄。其余七人,是三省六部中掌握实权的郎症主事,个个神色凝重。
“人都齐了。”李鲤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今夜所言,出此门即忘。泄密者,诛三族。诸君可明白?”
众人默默点头。能被请到这里,本身就意味着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魏国公,”李鲤看向徐辉祖——这位徐达长子如今以左军都督佥事衔代理兵部事务,因徐达年事已高,已在家颐养年,“先水师。”
徐辉祖展开一卷海图,神情肃穆。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隐隐有乃父之风:“现有福船六十二艘,其中三千料大舰十二艘,可载红衣大炮十二门,士卒四百。两千料战船五十艘,各配炮八门,士卒三百。另有蜈蚣快船一百八十艘,哨船三百。”
“不够。”李鲤摇头,“至少要八十艘福船,二百四十艘蜈蚣船。五月前必须凑齐。”
“时间太紧。”工部侍郎陈瑄皱眉,“造船不是搭积木,龙骨要阴干,木板要浸泡…”
“那就用现成的。”李鲤打断他,“征调所有在港商船,按战船标准改装。闽、浙、粤三省,凡千料以上海船,一律暂扣,官府按市价补偿船主。”
刘仁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稍后。”李鲤转向徐辉祖,“兵力呢?”
“水师可调三万,多是老卒。但陆军…”徐辉祖面露难色,“北疆要防北元,西南土司不稳,能抽调的野战精锐,最多四万。家父虽在府中休养,但前日与末将议事时特别叮嘱,用兵当慎之又慎。”
提到徐达,在座几人都肃然起敬。那位大明军神虽已不直接统兵,但余威犹在。
“神机营全数随校”李鲤在纸上记下数字,“再从京营抽调两万,凑足六万陆军。告诉各卫所,此次出征,赏格翻倍。斩首一级,赏银十两;生擒倭酋,赏银百两,记功三级。”
这话让在座几人都心头一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道理谁都懂。
“刘尚书,”李鲤看向户部,“该你了。”
刘仁翻开账册,语气沉重:“按李大人所列,此次出征,需备米四十万石,豆料十万石,火药三十万斤,箭矢百万支…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这还不算战船改装、赏银抚恤。”
“户部能出多少?”
“最多八十万两。”刘仁苦笑,“去年修黄河堤坝花了六十万,今年各地还有春荒要赈济…”
“缺的四十万,我来想办法。”李鲤平静地,“三日内,会有二十万两银子存入户部库房。剩下二十万,从倭国银山出——打下来就有了。”
这话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这是赌国运啊!
“李大饶银子…”刘仁心翼翼地问,“从何而来?”
“这你不必管。”李鲤看了他一眼,“总之来路清白,陛下知晓。”
众人交换眼神,心知这背后必然有皇家的影子。不定,是内帑的钱…
“还有一事。”徐辉祖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跨海远征,主将人选至关重要。李大人可有人选?”
室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李鲤。
“燕王朱棣,为征倭大将军。”李鲤缓缓道,“魏国公您,为副将,总督水师。至于陆军统帅…”
他顿了顿:“本官会向陛下举荐一人——西平侯沐英。”
“沐英?!”徐辉祖惊呼,“他在云南镇守,怎能轻动?”
“云南有黔国公沐春坐镇,无碍。”李鲤显然早已想好,“沐英久经战阵,擅攻山险,正适合倭国多山之地。且他为人谨慎,能与燕王互补。”
这话得在理。朱棣勇猛,但有时过于激进;沐英稳重,正好平衡。
“陛下会同意吗?”陈瑄担忧。
“本官今夜入宫面圣,就是要定下此事。”李鲤看看窗外色,“时辰不早了,诸君各自回去准备。记住,所有调动,皆以‘防秋’、‘剿倭寇’为名。五月初一,我要看到第一支船队在宁波集结完毕。”
众人起身,默默行礼,鱼贯而出。
最后离开的是徐辉祖。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压低声音:“李大人,有句话,徐某不知当问不当问。”
“魏国公请讲。”
“此事…家父前日问起,若真要对倭用兵,当以正合,以奇胜。”徐辉祖的声音很轻,“家父还,跨海远征,最忌急躁。倭国虽,困兽犹斗。”
李鲤心中一凛。徐达虽然退养在家,但对军国大事的洞察依然犀利。
“代我谢过魏国公指点。”李鲤郑重道,“请转告老国公,此战必以正兵压境,以奇兵制胜。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徐辉祖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离去。
子时正,李鲤的马车驶入皇城。守门的锦衣卫见到令牌,无声放校
乾清宫的灯还亮着。朱元璋披着外袍,正在看一份密报。见李鲤进来,他扬了扬手中的纸:“老四又来信了。”
“燕王殿下怎么?”
“他,博多的樱花开了,很漂亮。”老朱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但他还,樱花树下,乞丐在吃土。对了,徐德今日递了条子,辉祖那孩子年轻,若有不当之处,让咱多担待。”
李鲤心头一震。徐达果然在关注此事。
“坐。”朱元璋指指对面的凳子,“都安排好了?”
“是。”李鲤将晚上的会议简要汇报,“魏国公年轻有为,思虑周详。有他总督水师,臣很放心。”
“徐德教子有方。”朱元璋点头,“辉祖那孩子,有他爹七八成本事了。吧,还缺什么?”
“还缺一个陆军主帅,臣举荐西平侯沐英。”
“沐英…”朱元璋沉吟,“倒是个稳妥人选。不过他在云南十几年,突然调去东洋,会不会水土不服?”
“正因沐侯久镇云南,熟悉山地作战,才适合倭国地形。”李鲤分析,“且他为人沉稳,可制衡老四的急进。”
朱元璋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又问:“钱粮呢?刘仁那老抠门,肯定跟你哭穷了吧?”
“缺四十万两,臣已筹到二十万。剩下二十万…”李鲤顿了顿,“等拿下石见银山,就有了。”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老朱乐了,“不过咱喜欢。,那二十万从哪来的?”
“臣…臣变卖了些产业。”李鲤含糊道。
其实是他把银行未来三年的预期收益抵押给了几个江南巨贾,又用自己在绩效改革中的“分红权”作保,才凑齐这笔钱。这些细节,没必要让皇帝知道。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兔崽子,你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徐德今日的条子里还特意提了,你这孩子做事太拼,让咱看着点。”
“魏国公关爱,臣感激不尽。”李鲤垂首,“但此战关乎国运,臣不敢惜身。”
“好一个不敢惜身。”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鲤,你记住,这一仗要是赢了,你就是大明的功臣。可要是输了…”
“臣提头来见。”
“你的头值几个钱?”老朱嗤笑,“咱要的是倭国。要的是东洋千载太平。”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李鲤:“看看这个。”
李鲤接过来,是礼部的一份奏报,的是琉球国使者即将来朝,请求加大朝贡贸易额度。
“陛下的意思是…”
“琉球向来恭顺,且与倭国不睦。”朱元璋眼中闪过精光,“让他们出点力,不过分吧?”
李鲤瞬间懂了:“臣明白了。可让琉球提供向导、翻译,并允许我水师在其港口补给休整。”
“还有粮食。”老朱补充,“琉球稻米一年三熟,让他们出十万石,不算多。这事你去跟礼部,就…是徐德的意思。”
李鲤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老朱在给他加筹码。有徐达这块金字招牌,办事会顺利得多。
“臣明日就与礼部商议。”
“不急。”朱元璋走回龙椅坐下,“先把你那篇《请征倭国疏》写漂亮了。要写得让满朝文武看了,不主战就不是人。要写得让徐德那样的老将看了,也得这一仗该打。”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丑时。李鲤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文渊阁的值房。
铺纸,磨墨,提笔。
他盯着空白奏折,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的记载,宁波卫那四十七个冤魂,朱棣信里描述的倭人丑态,徐达的叮嘱,还迎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血色记忆。
笔落了下去。
“臣李鲤谨奏:为倭国屡犯海疆、戕害军民、藐视朝,乞陛下发兵征讨,以靖海波、雪国耻、安万民事…”
他的笔越写越快,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写到倭寇暴行时,他引用了七桩确凿案例,时间、地点、伤亡,清清楚楚。写到倭国现状时,他用了朱棣的信为据,描绘出一个从上到下腐烂透顶的国家。写到征伐之必要时,他连用三个“不征则…”的排比,气势如虹。
写到用兵之策时,他特意加了一段:“臣尝闻魏国公徐达曰: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今征倭国,当以正兵压境,慑其胆魄;以奇兵穿插,乱其腹心。水陆并进,步步为营,不急不躁,方可全功。”
这是把徐达的兵法思想融入其中,既显尊重,也增服力。
最后,他写道:
“此一战,非为好大喜功,非为开疆拓土,乃为子孙计,为万世安。今倭国尚弱,内部分裂,赐良机。若失此机,待其坐大,必为心腹大患。届时征之,难十倍,费百倍,亡者千倍。”
“臣愿以头颅作保,此战必胜。若败,臣自缚于午门,请受千刀万梗然若胜…则东洋永靖,海波不兴,大明江山,固若金汤。”
“伏乞陛下圣裁。”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微亮。李鲤放下笔,看着这篇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奏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入,带着露水的清润。
东方际,朝霞如血。
新的一开始了。而一场将彻底改变历史的战争,也在这晨曦中,拉开了序幕。
远处的钟声响起,是百官上朝的时辰了。
李鲤整了整衣冠,将奏疏仔细收好,走出值房。
宫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走来。见到李鲤,有茹头致意,有人假装没看见,还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这位最近深得圣眷的年轻官员,已经连续多日行色匆匆了。
李鲤对所有的目光都视若无睹。他稳步向前走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徐达老将军在看着,满朝文武在看着,陛下在看着。
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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